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是党的二十大作出的战略部署,也是“十五五”时期必须答好的时代课题。放眼全球,产业链供应链格局正在深度重构,大国博弈的焦点日益集中到产业竞争力上;回望国内,中国正处在从工业大国迈向工业强国的关键阶段,产业布局同质化、转型路径片面化、政策适配不足等问题依然突出。在这样的背景下,南京大学长江产业发展研究院刘志彪、凌永辉、孙瑞东合著的《大国基石: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的中国路径》应时而出。全书九章,以中国式现代化为统领,围绕“为何建、建什么、如何建”层层推进,前四章解决认识问题,中间各章铺开建设路径,末章落到政策保障,框架完整而自洽。
该书开篇即从中国式现代化战略全局出发,指出现代化产业体系是构成中国式现代化的坚实物质技术基础。这一判断承接的正是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基本命题——物质资料的生产方式制约着整个社会生活、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的过程,产业体系作为物质生产的组织形态,在任何时代都具有基础性地位。没有坚实的物质技术基础,就不可能全面建成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书中对这一论断的展开,构成了全书立论的地基。基于此,作者对实践中的几种流行误读逐一作了辨析:把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等同于“去工业化”,把产业升级简化为“退二进三”,抑或脱离实体经济根基片面追求“高端化”,都被明确指认为对政策本意的偏离。作者强调,中国要建设的是具有完整性、先进性、安全性的现代化产业体系:完整性依托超大规模市场与全门类工业体系,指向产业链、供应链的自主可控;先进性要求以科技创新驱动制造业向高端化、智能化、绿色化演进;安全性着眼于关键核心领域自主可控与产业安全防线的构筑。三者不是孤立的特征罗列,而是互为条件的整体,这也意味着评价产业体系不能只看制造业占比的升降,更要穿透统计表象,回到发展实际,防止比重变化被人为拉升或放任下滑。值得注意的是,书中把“融合性”单独拿出来阐释并视之为重塑产业竞争格局的结构性力量。这一处理避免了概念的机械堆叠,保持了分析框架的内在统一。在此基础上,作者把讨论放回70余年工业化进程,从超大规模市场、全门类工业体系、制度组织能力等方面,论证中国式现代化引领产业体系建设的独特条件与历史方位,全书的理论基调就此立住。
回答了“建什么”,关键在“怎么建”。全书没有从抽象原则出发,而是以产业分类为线索,把实体经济置于优先位置,强调把发展经济的着力点放在实体经济上,继而构建了“骨干牵引、转型升级、换道超车、前瞻布局、服务跃升”的产业发展格局。先进制造业被定位为产业体系的骨干,作者主张维持制造业合理比重,培育世界级先进制造业集群,推动产业向全球价值链中高端攀升,以制造业高质量发展筑牢实体经济根基。传统产业的地位在书中得到重新确认:它并非应当淘汰的“落后产业”,而是培育新质生产力的重要载体,出路在于技术改造、数字化转型和特色化发展。书中还讨论了整治“内卷式”恶性竞争的问题,主张为传统产业转型升级营造有序竞争环境。这种不把新旧产业对立起来的眼光,比一味鼓吹“腾笼换鸟”更贴近中国产业结构的现实。新兴产业承载新旧动能转换的希望,作者以“链动协同”概括其发展思路,主张从技术、偏好、制度三个维度协同发力,推动新兴产业集群化、高端化。未来产业则着眼于中长期竞争,书中具体讨论了具身智能、量子计算等前沿领域,提出建立投入持续增长和风险共担机制,用制度化安排对冲前瞻布局的不确定性。现代服务业的功能被界定为支撑,重点是发展生产性服务业、促进内需扩容升级。五个维度各有定位、相互衔接,构成一个有主有次、协同联动的整体。该框架的核心学术价值体现为,其明确承认不同产业处于差异化的生命周期阶段,承担异质性经济功能,反对将所有产业单一地推向“高端化”方向的同质化发展思路,主张基于产业异质性分类施策,推动不同产业依托自身比较优势实现差异化发展、各尽其能。
路径的落地实施,必须依托坚实的政策保障。作者指出现行产业政策存在碎片化、选择性偏向、供需错配等缺陷,难以匹配产业体系的系统性,主张从传统产业政策迈向产业链政策。所谓产业链政策,是以产业链为基本调控单元的政策范式:不再针对单个企业、单个行业分别施策,而是着眼于产业间协同联动、上下游贯通融合、供需两端精准匹配,统筹技术创新、产业配套、市场应用、安全保障各个环节。这一转型背后是对政府与市场关系的重新定位——政府的作用不在于挑选赢家,而在于修补产业链的断裂环节、提供公共性的产业基础设施。书中进而提出健全跨部门、跨区域、跨行业的协同机制,针对不同产业链的短板差异化施策,把“卡脖子”环节的攻关纳入制度化的政策框架。这个判断延续了作者在新质生产力研究中提出的产业政策转型思路,又结合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的实际作了拓展,问题导向鲜明,也为地方层面完善产业治理、因地制宜培育产业提供了可操作的参照。
无论是对制造业合理比重的测算、对长江经济带重化工业调整的分析,还是对中西部特色产业集群的考察,全书的立论都立在现实材料之上,没有停留在概念的自我循环中。更难得的是,作者没有照搬西方“去工业化”的产业升级叙事,而是坚持从中国工业化经验出发,把超大规模市场、完整产业门类、制度组织优势这些中国条件写进理论框架,尝试构建中国自主的产业经济学知识体系。产业理论从来不是中性的知识生产,谁掌握了产业升级的解释权,谁就在一定程度上掌握了发展的主动权。在当前外部遏制打压加剧、内部转型升级承压的形势下,立足自身国情的研究路径,具有重要的现实应用价值。对政策制定者和企业经营者而言,这本书提供了一套可以对照自身位置、明确发展方向的坐标系;对研究者而言,它示范了如何把国家战略命题转化为有解释力的学术分析。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是一场长期接力,把这场接力的起点、路径和规则讲清楚,正是这部著作的贡献所在。
(作者单位:中共福建省委党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