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这几日的天气,是一下子换过来的。
月初两日,白天还有些燥热。4日傍晚一场秋雨,下得透彻。这两天的夜里和清晨,已是深切的秋寒。
10月8日,寒露,二十四节气里头一个带“寒”字的。《月令》上说:“露气寒冷,将凝结也。”白露的露是凉的,寒露的露,要往霜那边去了。
蟋蟀不在寒露的物候里——寒露三候,是雁,是蛤,是菊。但这只虫另有个名字:寒蛩。岳飞《小重山》的头一句,便是“昨夜寒蛩不住鸣”。
古人还用一只虫记秋。《诗经·七月》唱:“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天一天天冷,虫一点点往屋里挪:从野地,到屋檐,到门口,最后一直挪到床底下。三千年前的农人不用日历,听虫声就知道到了几月。
今住楼房,蟋蟀进不来了,床下再无虫声。这样的“玩物”,孩子平日里也难得一见。
但我从小就知道一个人的床底下,是真的放满了蟋蟀罐的。
周鸿度先生,苏州人,父亲的至交好友。父亲叫他老度,我们就记住了有位老度叔叔。
他1955年考入复旦新闻系,父亲1957年,是上下级同学。毕业后两人又分配在同一单位,住同一间单身宿舍。到20世纪70年代,先后调回各自的家乡,一个苏州,一个福州,从此书信往来,几十年不断。
那些信里,总有蟋蟀。
父亲每回收到老度叔叔的来信,都会说起他的趣事:床下放满了装蟋蟀的罐子,罐子本身也都是精致的物件;蟋蟀时常跳出罐来,老度叔叔便满屋子捉。父亲学他捉虫时的手形、身段步态、神情,说给我们听,那画面相当生动。
老度叔叔爱好广泛,文笔极好,还做得一手地道的苏州菜。
父亲退休后,曾和母亲到苏州看他,在他家里住了几日。临别他送父亲一件双面绣的小屏风,父亲一路抱在怀里,坐着火车回到福州。
老度叔叔的许多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他笔名肖舟,1936年生在苏州学士街。复旦新闻系毕业后,先在北京的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做编辑,两次获评优秀新闻记者,受过周总理接见。
苏州人说起玩蟋蟀的行家,有句话:“首屈一指的是鸿度先生。”20世纪80年代初,他出过一本专述蟋蟀的小册子,江浙沪的玩家至今当经典。苏州成立蟋蟀协会,他做了会长。
每年立秋一过,他就上山东宁阳觅虫,虫客管这一趟叫“下山东”。他曾有一首小诗,记这趟远行。诗中写道,“潇洒宁阳走一遭,最是觅得大将军”。
这一行是照着节气走的:白露、秋分、寒露,斗到最酣;过了寒露,天再往冷里去,虫就老了,霜降前后便封了盆。蟋蟀寿不过冬。斗盆的热闹收了场,老了的虫还有最后一程——一步一步,挪到人的床下。像他这样的玩家,一年的日历,是照虫季排的。七十多岁了,还蹲在苏州虫市的地摊边,虫迷们围着他,请他鉴别优劣。
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名家蟋蟀经》,访谈当今八位蟋蟀名家,请他作序,排在头一位。他那篇的题目是《蟋蟀,是永远看不透的》。
儿时听来的那些趣事,背后原来是这样一位人物,只是当年不知道。
父辈那个年代,分别之后,相见就难了。
我唯一见过老度叔叔一面,是他到福州出差。他和父亲畅谈言欢,我坐在一旁听,只觉得这位叔叔满腹故事,那是相当的崇拜。
长大后,却无缘再拜见请益。
再后来,父亲和老度叔叔先后故去。两家的联系,也就断了。
四年前,我到苏州,辗转联系上了老度叔叔的夫人毕阿姨。
后来,又在厦门见到了他的女儿毓菁姐。两家重新取得了联系,从此互相问候,往来牵挂。
寒露三候,头一候是“鸿雁来宾”。雁排成人字,往南来了。古人看见雁,还想到信,所谓鸿雁传书。父亲和老度叔叔通了半辈子信,一封一封,从苏州到福州。如今没有人再写信了,两位写信的人也走了,两家却又有了音讯往来。
写到这里才想到:老度叔叔名鸿度。
鸿,就是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