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鼓山灵源洞，一眼便看见刻在那里的“忘归石”三个楷书大字。它出自北宋名臣、书法家蔡襄之手，是其留在福州最知名的一处石刻。

蔡襄曾两次“知福州”，第一次是宋仁宗庆历年间，任职时间为1045年至1047年，第二次是嘉祐年间，任职时间为1056年至1058年。他在福州着力于民生和文化，政绩卓著。出行的时候，他的心里一定很踏实，写下“忘归石”，自是对此山此水的喜爱。因喜爱而忘归，那种身心的满足、愉悦和自在，在字迹里行走、留存。

“忘归石”一经刻下，便成为灵源洞的标志性文化符号，引得后人不断来此“打卡”、谈论或寄怀，甚至留下题刻。

这里介绍几段在灵源洞至今可见、向“忘归石”致意的后人题刻。

一

1197年盛夏的一天，宋宗室子弟赵晋臣来到灵源洞，流连于幽径秀木和摩崖石刻之间，兴之所至，题写一诗，刻于蹴鳌桥西侧崖壁：

古汴赵晋臣，将男堂阝，孙涛、灦、潓，拉徐锡之、江会之来游，赋以是诗。庆元三祀中伏休务日。

登山心悦倍精神，欲住山间未有因。

刚道忘归又归去，白云何不且留人？

庆元三祀即宋宁宗庆元三年（1197年），中伏是“三伏”的第二伏，天气炎热，休务日即休息日。

赵晋臣，名不迂，一名不遇，字晋臣，江西铅山人，宋太宗赵光义六世孙，所以自称“古汴”。绍兴二十四年（1154年）进士，官中奉大夫，直敷文阁学士。辛弃疾与赵晋臣相知于江西铅山，并有多首诗词唱和，如《粉蝶儿·和赵晋臣敷文赋落梅》《破阵子·赵晋臣敷文幼女县主觅词》《满江红·游清风峡，和赵晋臣敷文韵》等。

赵晋臣的鼓山题诗中有一句“刚道忘归又归去”，意思是说，刚还在忘归石这里谈论“忘归”，然而人生总是有身不由己的时候，想要“忘归”而不得，不得不“归去”。诗人不禁感叹道，白云为何不把我留在这里呢？显然，他在试图以自然山水为心灵栖息地。

二

1248年重阳节前，一位名叫郑江的安徽人来到福州办差，公务之余游览鼓山，并留下一首诗，刻在灵源洞蹴鳌桥前：

携檄来游石鼓山，岛洲凝望有无间。

天根潮落海门出，洞口云深月户关。

名揭君谟椽笔健，诗留子直翠珉斑。

古灵更有碑三字，屴崱须登莫倦还。

淳祐戊申重阳前一日，新安郑江题，住山宗信刻。

淳祐戊申即宋理宗淳祐八年（1248年）。

郑江，安徽歙县人，端平二年（1235年）进士。

诗中“携檄”二字，透露郑江是带着公文来福州的。办公事之余，他来游鼓山。鼓山的摩崖石刻及前人风采，让他驻足流连。他在诗中提到蔡襄的“忘归石”题刻，赞叹“名揭君谟椽笔健”。他也提到赵汝愚（字子直）在鼓山的题诗，即“几年奔走厌尘埃，此日登临亦快哉。江月不随流水去，天风直送海涛来。故人契阔情何厚，禅客飘零事已灰。堪叹人生只如此，危栏独倚更裴回（徘徊）”。他还提及“海滨四先生”之一陈襄（人称古灵先生）的“国师岩”三字题刻。这首诗既描写了鼓山的山水风貌，也赞颂了鼓山的人文气息。

三

1885年农历三月的一天，曾经收复新疆的晚清一代名臣左宗棠，以年迈之躯登临鼓山，在灵源洞观赏历代题刻，驻足于“忘归石”前，不禁感慨丛生，一生风云滚滚而来。他的同乡、曾经在其手下当差的黄波，陪在身边。目睹眼前的一切，黄波也是浮想联翩，诗情流于笔端，他写下《陪湘阴相国游鼓山》二律，刻在灵源洞入口处下坡的石阶旁：

陪湘阴相国游鼓山

屴崱峰头雨乍晴，忘归石上证三生。

潮声浩瀚来沧海，云气飞腾下郡城。

题咏尚留唐宋字，登临不尽古今情。

叨陪上相开双眼，一览乾坤万里明。

忽从天半会群英，洞口神仙亦笑迎。

出岫闲云随变幻，在山泉水自澄清。

茫茫瀛海何时晏？落落晨星几点明。

一夕便传千古迹，他年勒石纪功成。

光绪乙酉暮春，湘潭黄波。

光绪乙酉即光绪十一年（1885年）。

湘阴相国即左宗棠，字季高，湖南湘阴人，道光年间举人，同治年间任闽浙总督，奏创马尾船政，后调任陕甘总督，奏请沈葆桢为总理船政大臣。光绪初督办新疆军务，光绪十年（1884年）以东阁大学士、军机大臣、派充钦差大臣督办福建军务，当年十月二十七日抵福州，次年（1885年）三月登了一次鼓山，七月二十七日夜病逝于福州。黄波，湘潭人，时在闽浙总督杨昌濬手下当差，曾是左宗棠任两江总督时的僚属。

当时的左宗棠，由于长年为时事操劳奔波，已是病魔缠身，且左眼几近失明。这首《陪湘阴相国游鼓山》是左宗棠生前最后几个月踏足鼓山的见证，它仿佛诉说着左公在时代变幻、风云际会之中的激荡人生。诗中“叨陪上相开双眼，一览乾坤万里明”，寄托着作者对左宗棠身体康健的祈愿，以及对江山清明的期盼。

忘归石上证三生。山水与史迹，人生与世事，功业与乾坤，在诗里交织，在人心里翻滚。

忘归石前几忘归。如果说“忘归石”是一台投影仪，那么后人对它的吟咏、题记，便是它投射出来的新影像、新故事。如果说“忘归石”是一粒种子，那么后人对它的追慕、呼应，便是它在山水间、在历史中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