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荷塘,是一幅被夕阳晕开的水墨画。落日倾洒,将枯卷荷叶的叶脉尽数照亮。它们或虬曲浮于水面,或茎叶枯垂水中,与低垂的莲蓬一同倒映在粼粼波光里。塘河之上,香消玉殒,露冷莲房。这里没有“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清妍,也不复“映日荷花别样红”的盛艳,唯余“菡萏香消翠叶残”的苍凉。偶有晚鸦掠水,啼声划破长空,更衬得这方荷塘寂寥如许。
记忆倒转,仿佛不过两月之隔。盛夏时节,满塘碧绿,荷花映日,粉白嫣红次第绽放,清风一过,荷香阵阵,沁人心脾。转瞬之间,繁华便消弭殆尽,只剩残叶独对萧萧秋光。纵然花叶憔悴,依旧撑持荷的风骨,挺立出生命的嵯峨,傲骨坦荡,灼灼有光。那些虬结的茎秆、蜷曲的叶片,并非苟延残喘,而是历经繁华之后一场从容的退场。
与残荷默然相对,我问残荷,残荷无语;我问秋风,秋风无言。驻足凝望,心底漫过触动:倘若衰颓本就是兴盛的归宿,生命走向成熟,是否便预示着老去?行将步入暮年的自己,能否拥有残荷这般昂扬从容的心境?
凝神再观,眼前景象已然作答。橘红的晚霞铺展天地,一湖暮色,成全残荷独有的沉静。落日之下,荷叶褪为深褐。有的遭风雨摧折,茎秆倒伏水中,却不肯全然没入泥淖;有的蜷作墨团,似铁铸雕塑凝然不动;莲蓬籽实缓缓沉落,将最后的果实归还大地。老荷枯枝硬如寒铁,逆光勾勒出简净疏朗的线条,于泠泠秋水中铺展成天然水墨。这看似萧条的陨落,实则把生命蓄藏于莲藕,蛰伏泥土深处,静候来年新芽萌发。褪去浮华,不悲不戚。原来枯萎不等于消亡,凋零亦不是终点,而是热烈盛放过后,一场温柔的沉淀与回望。
残荷,残亦风流。繁华落尽,方见风骨。有一种美,不在于盛大绚烂,而在阅尽沧桑依旧自持的姿态。夏日荷塘游人纷至,快门声此起彼伏;如今世人对着残荷慨叹芳华易逝,却不知残缺躯壳之内涌动着生命的倔强。盛衰强烈的反差,镌刻着大自然生生不息的奥秘。寒风洗尽讨喜的艳色,恰恰是这份凋零,沉淀出清逸优雅,动人心魄。
人生一世,荷历一秋。花有开落,人有沉浮。世人总执着圆满,贪恋光鲜,畏惧岁月带来的缺憾。残荷无言,却予人启示:生命每一阶段,自有独有的重量与内核。生机盎然之时,朵朵荷花形貌相近,难分彼此;待到生命落幕,方才各呈姿态——有的梗折而茎不弯,有的叶枯而脉尚挺,有的蓬垂而籽犹实。这便是它留给世间最后的风景。一如人生,年少时众人一同奔跑追逐,努力证明自我;待到生命黄昏,方能活出独一无二的模样。
我转身离去,却忍不住回望,满塘残荷静立秋风之中,枯梗如铁,残叶如旗。此刻,我才读懂明代郭之奇的诗句“残荷入望气犹苏,所谓伊人自不孤”,生机,藏在满塘寂寂之间,藏在每一根不肯倒伏的枯梗里,更藏在它们向来年春天发出的无声邀约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