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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版:武夷山下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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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宫巷

□曹伟荣

早就听说西宫巷与龙岩城同龄。城有多老,它就有多老。

巷子不宽,较窄处只容得下两三个人并肩。两边是高墙,墙上爬着青苔,墙内伸出老树的枝丫来,在头顶交错成一道绿蒙蒙的穹顶。阳光筛下来,碎碎的,像撒了一地的铜钱。有些墙面斑驳,白灰剥落处,露出里头的青砖,深深浅浅的,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阳光从墙头斜斜地切下来,一半明亮,一半幽暗,光影界限分明。走在这样的巷子里,脚步会不自觉地放慢,仿佛走得快了,就会错过什么。

“西宫”原是一座庙。唐时的烟火,从巷子深处漫出来,该是何等光景?那时的龙岩,还是蛮荒之地,开漳圣王陈元光的威灵,随着海风从漳州一路吹来。百姓们在城西立了庙。如今,庙早已不在了,但巷名留了下来。

巷南端的学仁楼,是龙岩本地风格的老式方楼,四四方方,围出一天井,像个固执的老人,不肯随时尚去改变。窗户还是木的,雕着简单的花格,油漆早已褪尽,却有一种温润的质感。我想象着百年前这楼初建时的模样,该是棱角分明,住在里头的人开窗望去,巷子里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如今楼老了,但那种敦厚的气韵还在,像一位饱读诗书的士人,即便布衣草履,眉宇间仍有掩不住的风华。

说到读书人,这巷子最值得称道的,就是这缕文脉了。明代的苏鏸,成化年间的进士,诗文雄雅。可以想象,他们清晨推门而出,巷里的石板还带着露水,沿着墙根走,宽大的袍袖拂过青苔,惊起几只早起的雀鸟。最传奇的是王命璇,明末的刑部侍郎,在广东督建文昌塔,还挫败过葡萄牙人的阴谋。这样一个人,年轻时也曾在西宫巷里奔跑过吧。

“西宫巷从此文人迭出”,志书上的这句话,说得轻巧,背后却是几百年光阴的沉淀。也许那些夜晚,巷子里各家各户的油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从窗格透出来,落在石板上,一片一片的,像碎金。灯下是读书的身影,偶尔传来一两声吟诵,在静夜里传得格外远。这样的夜晚,重复了无数个,终于把一条普通的巷子,熬成了文脉之地。

巷子里有一棵树,是长在人家屋里的。初时不觉异样,待走近,抬头望去,才吃了一惊。那树干从一楼的地面拔起,直直地穿过二楼楼板,再过一层,它又破开瓦顶,将满树冠盖送上天去。

问起主人,说是枣树,一百二十多岁了。我仰头看,枝叶间果然缀着青红的小果,密密匝匝的。主人说当年她公公盖房,地基画好了,打桩的人一抬头,看见这棵枣树正立在其中。年轻人说要砍,老人家却摆了摆手。树长了那么多年,根都扎进地脉里了,怎么舍得。于是墨线绕着树走,墙贴着树干砌,二楼楼板特意留了个洞,瓦片也揭了一片。就这么将就着,将就出了一百多年的岁月。它从来不用浇水。听说有一年大旱,井都见了底,它还结果,红得比哪年都艳。

我再看那树,忽然觉得它不像一棵树了。它是这房子的另一根脊梁,是沉默的、活着的梁柱。人在树下煮饭、纳凉、说闲话、哄孩子,树就在他们头顶伸展着,用叶子筛下光影,用果实回报春秋。人给它让出了一片天,它便还人一片荫。这种相安,比亲近更深厚,比呵护更默契,像是两个老邻居,各过各的,却守着同一道门槛。

八月枣子红了。我仿佛看见那一树的火,在青瓦之上、白云之下,静静燃烧。

巷子的脾性,总在这些出乎意料的生机里显出来。枣树之后,还有一棵樟树,更老,更沉,三百多岁了。多少朝代过去了,多少代人从树下走过,它却只是静静地长,一圈一圈地添着年轮。树冠大得惊人,拢住半个院子,枝叶交叠得像一片浓云。

早年传说,樟树上挂过一口铜钟。那钟一敲,声音浑厚,能传过半个城去。清晨的薄雾里,钟声从树冠深处荡出来,沉甸甸地掠过巷子的屋顶,掠过中山路的瓦檐,在城的另一边缓缓落下。整座城被这钟声推醒,推着推着,日子就一天天过去了。后来钟摘了,树还在。铜声散了,树的沉默却更浓了。

最动人的,是樟树旁的那户人家。恢复高考那一年,巷子里出了个公派留学的博士,就住在这樟树旁边。消息传开,整条巷子都透着喜气,像自家出了贵人。人们不再叫那户人家的门牌,只说是“樟树人家”。树与人,就这么紧紧绑在了一起。

走着走着,有一座带有南洋风格的楼宇映入眼帘,线条流畅,窗棂的式样与周遭迥异。这便是霞晖楼了。据说它曾叫“水慎楼”,还上过《人民画报》。我仰头看去,那些弧形的门廊,那些带着热带风情的装饰,似乎还能听见当年从东南亚归来的脚步。20世纪初,许多龙岩人下南洋,在异国他乡挣下一份家业,终究忘不了故土,回来建了这样的楼。楼里住的人说着带闽南腔的普通话,偶尔蹦出几个马来语的词汇,这种混融的气质,是巷子的魂,让西宫巷的血脉里,又多了一种开阔。

巷子不过二百多米长,走完却像走过了好几个朝代。我只看见一条看不见的河,从唐朝流过来,流过明清的晨曦,流过民国的月色,流过那些不知名的日常,一直流到我的脚下。河水无声,但我知道,它还在流。如今,巷里的老人坐在门槛上择菜,偶尔抬头看一眼走过的游人,眼神平静,仿佛在看一只飞过的鸟。猫在墙头踱步,尾巴翘得高高的,那份从容,倒比许多人更懂得这条巷子的脾性。这条巷子,在日新月异的城市里,像一位大隐于市的老者,不争不抢,只是安安静静地守着那些旧事。新罗区在规划“龙岩州”文脉保护,西宫巷是重点项目之一,要修旧如旧。这是好事。我们总要留下一些地方,让后人知道,一座城,不只有高楼和马路,还有巷子,有树,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来,又有人去了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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