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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文学家张钰哲与武王伐纣年代之谜

□郭进绍

张钰哲

公元前1130年?公元前1111年?公元前1027年?……3000多年前,周武王率军在牧野之战中大败商纣王军队,开启了周朝近800年的基业。这场上古时期的改朝换代究竟发生在哪一年,后世争论不休,总共产生了几十种说法,时间差距可在百年以上。1978年,福州籍天文学家张钰哲提出了一个惊人假说:根据哈雷彗星的回归时间,武王伐纣可能发生在公元前1057年。尽管这个观点后来被修正,但它留下的科学论证途径,却推动了历史年代考证方法的重大进步。

天文学家的跨界猜想

张钰哲1902年出生于福建福州,自小聪明勤奋,以优异成绩考入清华大学,后留学美国学习天文学,归国后长期致力于天文观测与研究,成为中国现代天文学的重要奠基人之一。

1978年,张钰哲在《天文学报》上发表论文《哈雷彗星的轨道演变的趋势和它的古代历史》。文中列出彗星运动方程式,并利用电子计算机,推算出哈雷彗星在3000多年间40次回归的具体时间和轨道。中国是世界上对哈雷彗星记录最为完整的国家,在这40次回归中,多数都能在中国史书中找到相应记载。其中最早一次回归,张钰哲推算是在公元前1057年,并且认为古籍《淮南子》中“武王伐纣……彗星出”的记录,很可能就对应了这次哈雷彗星的回归。假使如此,武王伐纣的年代就是当时彗星回归的公元前1057年。

这篇看似纯粹的天文学专业论文,意外地在历史学界引起重大反响。出于对张钰哲天文学家身份的信赖,多数史学家尽管看不懂如同天书一般的彗星运动方程式,仍然十分叹服于这一先进科学方法。因而张钰哲的研究被历史学者广泛引用,甚至一度被视为“最科学的结论”。不过,张钰哲的结论是有前提的,即《淮南子》里的“彗星”就是哈雷彗星。张钰哲对此并不肯定,谨慎用了“假使”二字。

假说被修正,方法留下来

随着科学与学术发展,张钰哲的“哈雷彗星假说”逐渐得到修正。

首先,哈雷彗星并非运行周期非常稳定的星体。大众习惯说它每76年回归一次,而实际上,76年只是平均数,真实情况会在72至79年之间浮动。要反推它在3000年前的精确回归年份并不容易,不同科学家算出的结果会有差别。

其次,能被人类观测到的彗星有多种。中国古书中关于“彗星”的记录有好几百次,而哈雷彗星在3000多年间只有40次回归,这几百次自然不可能都是哈雷彗星。因此,《淮南子》记载的“彗星”刚好就是哈雷彗星的可能性其实很低。就算公元前1057年确实有哈雷彗星回归,也不能断定它就对应了《淮南子》的记载,更不能借此推出武王伐纣的年代。

因此在后来的武王伐纣年代论证中,哈雷彗星不再被视为有力证据。不过,张钰哲的假说虽被修正,但他利用现代天文学知识和电子计算机,计算星体在历史上的运行轨道,来推定历史事件年代,这一方法是非常科学的,也促进了历史年代考证的一大进步。

天象在考证武王伐纣年代中的独特作用

中国有明确且连续的纪年,一般从西周共和元年(公元前841年)算起。此前的纪年是零散的、不连贯的,连武王伐纣这样重要的改朝换代都搞不清具体年份。历代学者有的用商周时代历法推算,有的用文献中的西周积年推测,有的用诸侯国的王公世系计算,有的用青铜器铭文历日考订……各有各的方法和视角,自然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这个时候,史料中关于武王伐纣时出现的天象记录就成了独特证据。所谓天象,主要就是日月星辰的轨迹状态。清代学者顾炎武说:“三代以上,人人皆知天文。”话虽夸张了点,但商周古人的确特别重视观察并记录天象,这在商代甲骨文、周朝青铜铭文和先秦文献中多有体现,像我们熟悉的先秦诗歌总集《诗经》里就有“七月流火”“三星在户”等天象记录。

先民看重天象,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们相信“天”有意志,上天会通过天象表达对人间的态度。彗星(也就是民间说的“扫帚星”),以及日食、月食,常被视为不祥之兆;而木星(岁星)当空和五星会聚,则为吉兆,是所谓的“吉星高照”。像武王伐纣、以周代商这种重大变革,周人宣传说是“顺应天命”和“天命转移”。既然如此,老天自然会在天象上有所表示。我们今天还能在古籍中看到的武王伐纣天象记录就有十几二十条之多,其中包括木星、太阳、月亮、水星等星体的位置情况。陕西出土的西周初年青铜器利簋铭文也记有武王伐纣天象,极大增强了文献相关记载的可信度。

天象之所以能作为证据,是因为人间变化无常,而天上日月星辰的运行却相当稳定。正所谓“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在三四千年的时间段里,各种星体运行基本没有什么变化。如果我们精确掌握了天体运行周期规律,再根据古籍中武王伐纣的天象记录,推算什么时间能够同时满足这些天象条件,就能得出武王伐纣的发生时间,这种方法在理论上是完全可行的。

西汉末年的刘歆,首先使用文献中的天象记录来推定武王伐纣年代。但受制于古人对星体运行规律的认识程度和时代所限,之前的天象推论难免粗糙。张钰哲的哈雷彗星推论之所以先进,是建立在现代天体力学知识和电子计算机辅助的基础上。可以说,现代天文学的发展和电脑的强大算力,大大提升了天象分析法的论证力度。

如今的电脑技术比起张钰哲时代又有了巨大飞跃,现在人们已开发出功能强大的电脑天文软件,如DE系列星历表、Skymap等,更加方便好用。比如想看公元前1044年1月9日凌晨5点河南牧野地区的天象情况,就在软件里输入相应指令,即可看到当时当地的天空景象,太阳、月亮位置在哪里,木星、水星位置在哪里,一目了然,形象直观。原本模糊不明的远古天象,在科学面前褪去了神秘面纱。

夏商周断代工程如何确定武王克商之年?

启动于1996年的中国夏商周断代工程总目标是制定夏、商、周3个时期的年表,其中一个重要专题就是武王伐纣,也就是武王克商年代的确定。

专家组汇总分析了2000多年来历代学者提出的44种说法,对各家的证据、方法进行综合研判。在前人成果的基础上,将历史学、文献学、古文字学、考古学、天文历法等多学科互补,联合攻关。概括说来,主要通过3个方面进行论证。

第一是传世文献。史料记载虽然零碎,但其中隐含的某些重要年代信息,也是可以作为参考的。如西周一共存续了多少年(积年)的问题,综合各种文献说法,从200多年到300多年都有。已知西周灭亡在公元前771年,那么武王克商、建立周朝(西周)的年代范围,宽泛一点就是在公元前1171年—公元前1000年。

第二是考古发现。根据数百件西周青铜器关于周王历日的铭文记载,结合文献,基本可以推排出西周诸王历谱,专家组排出周武王继任者周成王的继位时间为公元前1042年。另外对商末周初的都城和墓葬的考古发掘和碳14测年表明,武王克商年代范围应在公元前1050年—公元前1020年的30年之间。

第三是天象证据。分析文献中约20条武王克商天象记录,选取其中可用的周期性天象,如太阳、月亮、木星、水星等星体运行位置、状态,借助现代天文数据库、天文软件,回推满足这些天象条件的历史年代。发现在考古框定的公元前1050年—公元前1020年的时间范围内,武王克商的最适合年份是公元前1046年。

夏商周断代工程专家组的这番综合论证,既充分运用了王国维“纸上之材料”与“地下之新材料”相结合的“二重证据法”,又利用了天文学与电脑发展的时代福利,将现代天文星历表与天象演示软件作为新的一重证据。可以说,在武王伐纣年代考证上,实际形成了“三重证据法”——传世文献、考古发现与现代天文软件共同发力,相互印证。

夏商周断代工程已经结束20多年,尽管它关于武王克商的最终结论并不能说是完美无缺的,后来也陆续出现了一些不同看法,但历史工作者一致认识到,在分析运用古代天象记录上,现代天文学与电脑运算是不可或缺的助力。这也提醒我们,要感谢天文学家张钰哲首先将现代天体运行规律和电子计算机引入到这一历史考证中。

在武王伐纣考据史上,福州人张钰哲留下的,不是一锤定音的年份,而是一把重新丈量历史的“天文尺子”。结论会修正,方法却长存。这或许正是“闽人智慧”的一种体现——不盲从旧论,敢于跨界求证,用科学的理性之光,照亮历史的幽暗深处。

(作者单位:福州市委党史和地方志研究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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