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茂良(1121—1178年),字实之,宋兴化军莆田人。他曾自陈:“大臣以道事君,遇有不可,自当启沃,岂容迹见于外。”“以道事君”四字出自《论语·先进》。龚茂良一生坚守的“道”,不只在“事君”,更贯穿到做官做人的方方面面。
他的道,第一样是直言,这在他任监察御史时尤为突出。宋代台谏风闻奏事、言者无罪,直言本身并不稀罕,真正可贵的是直言什么、针对谁。
江浙大水,朝廷下诏求言,他的疏文写道:“水至阴也,其占为女宠,为嬖佞,为小人专制……臣愿先去腹心之疾,然后政事阙失可次第言矣。”“腹心之疾”四个字,点的是皇帝身边的人,即当时正得势的梁珂与曾觌、龙大渊。灾异求言本是虚应故事,多数人拿来谈钱粮、谈边备,安全又体面;他偏偏剑走偏锋。
孝宗替曾觌等人辩解,说他们都是潜邸旧臣,有文才,敢谏诤,不预外事。第二天,龚茂良再上疏,只说了一段旧事:“唐德宗谓李泌:‘人言卢杞奸邪,朕独不知,何耶?’泌曰:‘此其所以为奸邪也。’今大渊、觌所为,行道之人能言之,而陛下更颂其贤,此臣所以深忧。”借唐德宗与李泌的旧话,龚茂良委婉而不失锋芒地把判断权交回皇帝。奏疏还没有回复,他便家居待罪,这等于告诉皇帝:他不是来争权的,是来尽监察之责的。
他的道,第二样是奉公。道落到官职上,就是公器。南宋淳熙元年(1174年),孝宗拜龚茂良为参知政事。孝宗看着叶衡和他说:“两参政皆公议所与。”又说:“自今诸事毋循私,若乡曲亲戚,且未须援引。朕每存公道,设有误,卿等宜力争,君臣之间不可事形迹。”而龚茂良答:“大臣以道事君,遇有不可,自当启沃,岂容迹见于外。”
以道事君,不以迹事君。这话说的是一切按规矩来做,而不是做给人看。宋代宰执最容易失足的地方正是“援引”:同乡、同年、门生结成复杂的关系网。龚茂良是莆田人,朝廷里本有一个不小的闽人圈子,“乡曲亲戚”对他是现成的诱惑,但是他偏偏在这一条上守得最死。
公器最怕私用,贾光祖一案就撞在这上面。曾觌想让孙子以文资荫补,龚茂良依制驳回。曾觌便指使直省官贾光祖等在他入政事堂的路上当道不让,还口出狂言:“参政能几时!”
这句狂言说的是实情:参知政事随时可罢,权幸的势力却可以绵延下去。龚茂良上奏,只说一句:“臣固不足道,所惜者朝廷大体。”孝宗令曾觌前往致歉,他正色道:“参知政事者,朝廷参知政事也。”他守的不是自己的官位,是公家的格法。
他的道,第三样是持身。道不仅对着君上和同僚,也对着自己。宋人风气重“自明”,被诬必上章辩白、乞对自陈。辩得越凶,牵连越广,最后常常演成党争。龚茂良曾多次“待罪”,但他几乎不“自辩”。
潮州知州奏通判不法,朝廷下令查访,那通判正是龚茂良的同乡,朝中同列暗中想借此把案子牵到他身上,把狱案进呈御前。孝宗厉声说:“参政决无此!”他知道后,逊谢而已,一句也不辩。
这种自处不是一时一事。从广州内召那回,左丞相陈俊卿想把他留在朝中,右丞相虞允文不乐意;恰逢陈俊卿也罢相,他没有争辩,便安静地去了江西。出知建宁府后,他自认“不为群小所容”,上状请求去管宫观香火。到最后被诬“前后异议”,责降安置英州,史传里也没有留下他自辩的文字。
这不辩的代价是实在的。他最终以“前后异议”的罪名死在英州;当初若辩,未必免祸,但史书里至少会留下一段自白。做过参知政事的人,比谁都清楚一道辩疏的分量。他大概觉得,政治上的本钱有限,与其花在自保上,不如花在事上。
道要人信,先得自己站得住。一个嘴上全是道理、私底下经不起看的人,讲的话没人听。
他的道,第四样是爱民。爱民若停在嘴上,与清谈无异:宋代士大夫以议论相高,议论也最容易空转,检验它成色的,是他们实际所做之事。龚茂良有多年的地方任职经历,他也将爱民之道贯彻到方方面面。
龚茂良任江西转运判官兼知隆兴府时,江西连年大旱,孝宗“知茂良精忠”,把救灾重任交给他。龚茂良令郡县免去积欠赋税,对殷实上户只催旧欠,同时开仓赈济;疫病大起,命医施治,“全活数百万”。
皇帝召对时,龚茂良没有夸耀自己的功绩,而是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潢池弄兵之盗,即南亩负耒之民。今诸郡荒田极多,愿诏监司守臣条陈,募人从便请耕,民有余粟,虽驱之为寇,亦不从矣。”
在把民变当治安问题处理的年代,承认“盗贼”就是放下锄头的农民,等于承认地方治理失败,但龚茂良却毫不避讳。他给的解决办法也不复杂,只要荒田有人种,仓里有粮,赶人去做贼也没人跟随。这样,百姓能够安居乐业,地方也能一片安宁。这才叫爱民。
在救荒一事上,他也敢替百姓担越界的责任。淮南大旱,他奏取封桩米十四万石赈济。有人质疑,救荒本是常平司的职分。他说:“淮南咫尺敌境,民久未复业,饥寒所逼,万一啸聚,害立见,宁能计此米乎?”后来孝宗嘉奖:“淮南旱荒,民无饥色,卿之力也。”
淳熙四年(1177年),龚茂良因上疏言恢复,触怒孝宗,认为其前后言行不一,直言“福建子不可信如此”。依附曾觌的谢廓然趁机弹劾龚茂良,皇帝降责,将其安置英州。父子二人都死在贬所,他享年58岁。
又过几年,曾觌、谢廓然相继死去。到淳熙十五年(1188年),周必大担任丞相时,才上疏为龚茂良陈诉冤情,孝宗终于改口:“茂良本无罪。”遂恢复其资政殿学士,谥“庄敏”。
陆游曾在写给龚茂良的信中评价他:“造道深,故能泛应而不穷;进身正,故敢尽言而无讳。”20个字,把他一生的因果说尽了。
(作者单位:中共莆田市委党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