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江水是懂得含蓄的。它不急着奔向大海,只在石墩与筏形基础间悠悠地转着,把800年的光阴都糅进了水纹里。我缓缓走上桥面时,晨光正斜斜地铺过来,花岗岩条石上的车辙被照得发亮,仿佛还留着当年独轮车吱呀呀碾过的余温。
自从迁居洛江,这桥便成了我暮年的知己。退休后的日子忽然宽绰起来,宽绰得能容下一座桥的全部往事。有时一人独来,数着石栏上风化了的浮雕。有时陪同远客,指着月光菩萨的造像给他们讲“海内第一桥”的来历。从鹭岛回来过周末的小外孙总爱问我:“阿公,这桥真的是800年前造的吗?”我便指着桥墩上密匝匝的牡蛎壳说:“你认真看看这些蛎房,就懂得它有多老了。”
蔡襄的石雕像巍然屹立在桥北,袍带似有被海风掀动的样子,这让人想起他41岁那年主持建桥的风采。碑廊里《万安桥记》的字迹已有些模糊,但“累趾于渊,酾水为四十七道”的句子依然清晰可辨。我常想,这位北宋名臣在洛阳江边督工时,可曾料到他的创举会引来后世无数追随者?那些名字在碑刻里静静躺着,像桥下被水打磨了800年的石础,沉默却坚实。
最让我动容的是“西川甘雨”碑亭。明代嘉靖年间泉州知府方克离任时,百姓在桥心立碑纪念他。如今,亭角的石莲瓣虽然有些剥落,但“甘雨”二字仿佛还带着湿润的气息。这让我想起真德秀,那位两次担任泉州知州的理学名臣,过桥时撰写的追颂蔡襄的文章该是怎样的情真意切。为官者在这桥上留下的,原来不只是修桥铺路的政绩,更有民心深处永不干涸的甘泉。
黄昏时常有南音从桥南的榕树下飘来。琵琶声沉沉的,像从海底打捞上来的月色。唱的是《三千两金》还是《直入花园》,我听不太真切,只觉得那些古老的音符渗进石缝,与牡蛎壳里的涛声唱和。有时高甲戏的丑角会在广场上即兴表演,引得游客们举着自拍杆哄笑。这般热闹里,我忽然想起余光中那首《洛阳桥》中的诗句:“刺桐花开了多少个春天/东西塔对望究竟多少年/多少人走过了洛阳桥/多少船驶出了泉州湾。”
入夜后灯火亮起来,蔡襄祠的燕尾脊被勾勒成金色的剪影。祠右侧张云翼的七言长诗碑在灯下泛着青光,《万安桥怀蔡忠惠公》中的句子一句句跳出来:“洛阳之桥天下奇,飞虹千尺横江湄。”这位清代陆路提督的诗碑旁,便是吏部郎中蔡致远为士民感念张云翼而撰写的《舆庆堂去思碑记》。两碑相对,让人恍然明白:真正的丰碑从来不在石上,而在百姓的口碑里。
我常在这碑前站到游人散尽。夜风从泉州湾灌进来,吹动祠前的灯笼穗子。灯笼光晕里,蔡襄石像的轮廓愈发柔和,仿佛这位先贤也活在这融融的暖意里。桥南的广场上,梨园戏的鼓点又响起来了,《陈三五娘》的唱段在水面上飘荡……
十年了,这桥教会我辨认时间——时间不是钟表上整齐的刻度,而是石缝里新生的牡蛎,是碑文上被风雨磨圆的笔画,是南音里永远唱不完的望江南。而那些远去的历史贤达呢?他们或许从未离开,只是化作了桥下温驯的潮水,日日夜夜,托举着往来的世人。
路过蔡襄祠时,几盏廊灯还闪烁着亮光。隐约中,我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800年前的某夜重叠,不知当年那些建桥的民工,是否也曾这般踏着月光,倾听石桥均匀的呼吸?
月光铺在桥面,潮声漫过石墩,而人,就在这桥与潮之间,一代代走过,把光阴揉进了洛江的水纹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