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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版:武夷山下·读海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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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至味是清“鲜”

□林清秀

仲夏夜,夜幕甫降临。海面与夜空遥相呼应,一颗一颗星辰亮起,荧光璀璨。那些璀璨的荧光是渔火。渔民泛舟海上,渔灯随着渔船摇曳起伏,远远看去,仿佛星辰遗落人间。初来乍到之人不免流连忘返,慨叹这道海岛上独特的亮丽风景线。其实这是东山岛渔民传承了百年的技艺——灯捕小管。

小管并非鱼类,学名叫中国枪乌贼,这种生活在海洋中的软体动物,身形玲珑如迷你银箭,是鱿鱼的一种。远方的朋友来东山岛,我总要带他们逛清晨的市场。市场上海产品琳琅满目,“躯干部肥大的是鱿鱼,大家都叫它‘枪乌贼’,躯干部细长的叫‘柔鱼’,小的柔鱼就是‘小管’。”卖海产品的大姐对每一种海产品都耳熟能详,但她没有说的是,小管这种身形灵巧的头足类生物,其实很浪漫,它趋光,向往灿烂和光明,仅这一点,便可媲美人类。只是这份不合时宜的浪漫,也成了被渔民拿捏的短处。渔民循着小管的趋光性,琢磨出了灯捕技艺,即夜间在渔船点亮大功率集鱼灯,吸引深海小管上浮聚集,再用围网捕捉。这一捕法,已在东山岛沿袭百年。

我第一次经历灯捕小管,是在二十几年前,隔着久远的光阴,记忆却如斧凿刀刻。那年我刚上高中,跟着同学燕子回她老家山南村玩。燕子家离海不远,夜里躺在床上,能清晰地听见浪涛拍岸声声。那天半夜,燕子推醒了我,说,走吧,跟她小叔灯捕小管去。一路上,燕子兴致勃勃地告诉我,她是软磨硬泡许久,小叔才同意我们俩跟着他上船体验。白天小管都潜伏在幽暗的深海,这一夜恰有明月当空,它们会循着光亮向上浮游。我雀跃不已,一向知道小管追光,却尚不懂得,月明之夜灯捕小管,是渔人彻夜未眠的一场豪赌,与大海赌一场机缘巧合。

夜色尚未沉透,海风轻叩船舷,渔船晃晃悠悠。那时大功率聚光灯还没普及,燕子叔拧亮一盏汽灯,悬在船舷。灯光闪烁,墨色的海面顿时有了浅浅的光晕。风平浪静的海面上,光影温柔如怀抱,我和燕子相对而坐,不敢高声语,唯恐惊动微光之下闪动的一道道银光。刚捕捞的小管通体澄澈晶莹,表皮细碎的色素斑点忽明忽暗,体内墨囊清晰可见。燕子叔说,今日运气不错,不像上一回,熬一宿却寥寥数尾。他说话时,熬红的眼睛泛着光,渔人的喜乐忧虑,藏在他的眼窝深处,也藏在身侧的潮起潮落里。

那天上了岸,燕子妈已经生好炉火,通红的煤炉上,一锅清水咕咚冒泡,小半盆小管下了锅,顿有一屋子海的气息。约莫数十秒,小管被悉数捞起,继而倒进凉好的饮用水中。见我疑惑不解,燕子解释说,最好的食材,最上乘的烹饪方式是白灼,不必繁杂佐料,也无需花哨厨艺。桌上已经摆好一碟蒜蓉酱醋,我照着燕子的样子,夹一只小管,沾一点酱醋,刚放进嘴里,一口脆甜和清鲜直抵喉头。“像浪花写的诗,钻进温暖的胃里”,后来,会写诗的燕子,把这段经历写进了青春的记录本里。

靠海吃海,一网小管,就是渔家朴素又踏实的生计。后来我才知道,平常在燕子家,这般活蹦乱跳的小管是舍不得留着自己吃的,常常是灯捕上岸,渔获就匆匆送往了赶早圩的市场。但因为我来了,他们特意把当天的第一口鲜留了下来,没有浓油赤酱的修饰,用最高礼遇的白灼小管礼待我。那日的清甜,温柔又厚重,让我满心感动。以至往后经年,尝过天南海北各式做法的小管,红烧、油焖、酱爆……却再也复刻不出当年那一口干净纯粹的鲜。那些叫我念念不忘的,从来不只山海馈赠的美味,还有藏在白灼小管里海边人家质朴的善意、日久弥新的温柔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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