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在哲学思想史上影响深远,其文道观对于理解宋代士大夫的精神世界亦具重要价值。然而,学界对朱熹文学观的一些误读,至今仍有待廓清,朱熹对辛弃疾的文学评价即是一例。
一个是理学宗师,一个是词坛霸主,陈亮将二人誉之为“人中之龙”和“一世之豪”。两人相交20余年,情谊深厚,但朱熹在贺辛弃疾起复的启文中,有“游戏文章,亦脍炙士林之口”一语,有学者认为这是在揶揄辛弃疾只会写词。朱熹真的看不起辛弃疾的词吗?
《答辛幼安启》作于南宋绍熙三年(1192年),是朱辛交游史中的重要文献。启中“经纶事业,有股肱王室之心;游戏文章,亦脍炙士林之口”一联,金国正认为“以辛词为‘游戏文章’,在辛或能受之无惧,在朱则不可不谓无目之评”(《朱熹与辛弃疾、陈亮关系考辨》,《中国文化研究》第13辑),视此语有揶揄之意。学界对朱辛交游研究已取得丰硕成果,或从政事讨论与交通路线角度,揭示朱辛在福建经界、钞盐法推行中的密切配合;或从交游考辨入手,梳理了二人从淳熙初识到庆元诀别20余年的情谊脉络;或从理学渗透视角,分析了朱熹“克己复礼”之教对稼轩后期创作的深刻影响。这些研究指向一个事实,即朱辛二人情谊深厚。
绍熙三年,辛弃疾起复为福建提点刑狱,朱熹“特走札致贺”。稼轩途经建阳,朱熹称其“政教并流,士民化服”。庆元六年(1200年)朱熹去世,朝禁会葬,辛弃疾不怕风险连累,义无反顾地作文往哭之,盛赞朱熹:“所不朽者,垂万世名,孰谓公死,凛凛犹生。”梁启勋在《稼轩词疏证·序例》中说:“先生(辛弃疾)交游虽广,但择友甚严。唯与朱晦翁、陈同甫二人交情最笃……”在此背景下,若绍熙三年的贺启中竟含揶揄之意,不仅与二人交情相悖,也与贺启的文体礼仪功能相矛盾。
且此揶揄之论并非孤立的文本理解偏差,而是预设了一个更深层的理论前提,即道学家面对词体,只能是“贬斥”或“推崇”。若朱熹没有“推崇”词体,则必然是在“贬斥”;若说“游戏文章”,便只能是揶揄。然而,朱熹的文道观存在“褒贬二元”之外的第三种可能,即“体各有别”。在这一分层结构中,词体被安置于较低位置,如“小道”“游戏”,但这不意味着创作者的人格被贬低。相反,每一层中的卓越成就都可以且应当被肯定。这也为理解南宋道学家的文道观提供了一种结构性视角。
朱熹的词学观并非只有“贬斥”二字。其论及文辞时,既有“词赋不过工于对偶”的判断,也有“学不可以一事名,德行、言语、政事、文章皆学也”之通达。朱熹反对以文为本,却未将词体视为禁区。他本人创作了18首词,字里行间没有多少理学家的气味,抒情性很丰富。这种看似矛盾的态度,正是文道分层思维的体现。他反对的是文道之间的本末颠倒,而非词体本身的存在价值。
辛弃疾本人的词体创作特质,恰好印证了这一点。范开《稼轩词序》云:“稼轩意不在作词,而其气之所充,蓄之所发,词不能不尔。”词对辛弃疾而言,是经纶事业之余的气韵流溢,而非刻意经营的专门事业。朱熹以“游戏文章”称之,正是把握了这一特质:“游戏”不是轻佻的玩弄,而是“无意为之”的挥洒。“文章”不是“经纶”的对立面,而是才具的另一种显现方式。
从朱熹的用语习惯来看,“游戏”一词在其文论中并无固定的贬义指向。他论张栻书法时称:“敬夫雅以道学自任,而游戏翰墨,乃能为之题识如此,岂亦有赏于斯乎?”“游戏”一词,亦非贬义,而是指一种不受拘束的自由状态。值得注意的是,辛词中本就存在大量谐趣、调侃之作,“游戏”一词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对其风格特征的直观把握。
如果说“游戏文章”是文体分层,那么“脍炙士林之口”便是在此分层结构中对辛弃疾文学成就的明确肯定。司马光《温公诗话》评寇准诗作:“寇莱公诗才思融远……为人脍炙。”朱熹本人亦多次以“脍炙”形容优秀作品在士林得到广泛认可。以此语评价辛弃疾,朱熹的意思十分清楚,即便词属于“小道”,辛弃疾在这一领域所达到的成就已经获得士林的公认。这是一种有前提的肯定,前提在于文体定位,即词为“小道”,肯定在于文学成就为士林所公认。二者并行不悖,共同构成朱熹对辛弃疾的完整判断。
这一解读可以从朱熹对辛弃疾的人格评价中得到印证。朱熹尝称辛“今日如此人物,岂易可得”,赞其“卓荦奇材,疏通远识”,在《答赵尚书》中云:“闽中自得林、辛,一路已甚幸。”这些评价与《答辛幼安启》中的措辞高度一致,说明启文中的肯定绝非客套敷衍。朱熹以“股肱王室之心”与“脍炙士林之口”对举,前者指向政治道德抱负,后者指向文学成就,二者共同构成了对辛弃疾的完整评价,而非以“经纶”否定“文章”。朱熹所真正反对的,是以词为事、本末颠倒的创作态度,故云:“文皆是从道中流出。”在他看来,“道”与“文”并非截然对立,而是源流关系,问题在于作者以何者为本。辛弃疾“有股肱王室之心”,说明其本末未倒,词这一“小道”便不妨碍他成为“卓荦奇材”。
且此文以骈体行文,朱熹虽批评过骈文“对偶骈俪,谀佞无实,以求悦乎世俗之文”,也诟病宋代四六表启功能异化,称“今之表启,是下谀其上;今之制诰,是君谀其臣”,但也明确区分了“取士之文”与“应用之文”:“作应用之文,此等苛礼,无用亦可,但人所共用,亦不可废。”在朱熹的文道观中,启、表、状等“应用之文”承载着特定的礼仪功能,骈体是士大夫交际的通行规范,不应以“害道”为由一概废弃,这和他对词体的判断是一致的。
朱熹区分“有益于治道”之文与“无实”之文的依据,始终在于内容是否“从道中流出”,而非形式是否骈散。朱熹本人的骈文实践也印证了这一点,其另有《祭吕伯恭文》,以散体之气运骈俪之辞,开篇“天降割于斯文,何其酷耶”以散句起势,连用7个“将谁使之”的排比,情感喷薄,绝无堆砌。这说明朱熹完全理解骈文的表达特质。他选择以骈体写《答辛幼安启》,是在“应用之文”的框架内以最恰当的形式表达尊重。进一步言之,朱熹选择骈体行文,根植于其“道无不在”的观念,即骈文若能承载真情实感与道义内容,便与散文一样可以“从道中流出”。若徒事雕琢、无实浮靡,则无论骈散,皆在反对之列。
由此可以归纳朱熹文道观的核心逻辑:体是体,道是道,各体虽有高下之分,但只要“从道中流出”,便不应片面否定。他反对的不是骈文或词体本身,而是以辞害道、本末颠倒的创作态度。骈文可用于“应用”,词体可寄“游戏”,关键在于作者能否守其“本”。朱熹以骈体写启,亦因其承载的是政事交流与道义相期,而非谀佞之辞。故“体各有别,道无不在”,这才是理解《答辛幼安启》文体选择的关键。
在朱熹“体各有别,道无不在”的文道观中,呈现的是一种“分层肯定”策略:以“游戏文章”划定词体的层级位置,以“脍炙士林”肯定其中的卓越成就。这一策略既维护了道学价值序列中“经纶”对“文章”的优先性,又为文学成就保留了被承认的空间。
朱熹不是道学偏见的化身,而是一位深具文体敏感的文化巨匠。这一解读的学术意义在于,它揭示了南宋道学家文道观不是简单地“贬斥”或“推崇”某种文体,而是通过价值分层对文学进行结构性安置。这启示我们,评价文学不必陷入非此即彼的二元对立,而应在尊重文体差异的前提下,给予每一种文体以应有的位置。这对于今天我们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构建健康的文艺评论生态,或亦不无助益。
(作者单位:武夷学院柳永与闽词研究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