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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传统文化与现代教育之间重识墨家

□徐 宁

黄庆丽 著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

在中国教育思想史的叙述中,儒家长期占据叙事中心。与之相比,同为先秦“显学”的墨家,其教育思想常常散落在“兼爱”“尚贤”“尚同”“节用”等命题之中。人们熟悉这些概念,却未必真正把墨家作为一个具有内在结构的教育思想体系加以理解。黄庆丽所著的《墨家教育思想的现代转化研究》,正是从这一问题出发,试图重新揭示墨家教育思想的整体面貌,并进一步追问:一种产生于两千多年前的思想,今天究竟应当以怎样的方式进入现代教育生活?

这也是理解这部著作的关键所在。作者所做的,并不是简单地从《墨子》中寻找若干与现代教育相似的观点,再赋予其新的时代名称,而是在历史还原与现代转化之间保持必要的张力。一方面,墨家必须被放回先秦社会剧烈变动、百家争鸣的历史现场,只有如此,才能理解“兼爱”“尚贤”“非命”“节用”等主张何以出现;另一方面,传统思想如果始终停留在历史解释之中,也就失去了与现实发生对话的可能。正是在“回到历史”与“面向现实”之间,本书形成了自己的基本论述路径。

墨家思想的形成,本身就深深嵌入儒墨之间长期而复杂的思想竞争之中。墨家虽然批判儒家的礼乐传统,却无法完全脱离它反思和对抗的文化母体。由此来看,儒墨之争并不只是“兼爱”与“仁爱”、“节俭”与“礼乐”之间几个命题的对立,而是两种社会理想、价值秩序乃至教育方式的竞争。儒家重视礼乐教化、人格涵养和伦理秩序,墨家则更强调实际功效、普遍关切和社会治理。也正是在这种思想张力中,墨家教育呈现出鲜明的实践品格与平民立场。

这种实践品格并非孤立存在。作者从人性论、本体论、价值观和社会观等层面展开梳理,使“兼爱、交利”“以名举实”“贵义”“非命、节用”等墨家命题不再是一组彼此分离的思想标签,而是呈现为一个彼此关联的思想系统。无论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还是对事实、行动、价值和社会秩序的理解,墨家始终关注一个十分现实的问题:思想如何落实为行动,又如何通过行动改变人的处境。

由此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墨家特别重视教育的社会功用。在墨家那里,教育并不是少数人的文化装饰,也不仅是个人修身的一种方式,而与社会秩序、人才选拔和民众生活直接相关。教育意味着能力的形成,也意味着个人命运发生改变的可能。正是在这一意义上,墨家的“尚贤”“非命”具有了超越时代的思想力量:人的位置不应完全由出身决定,现实秩序也不应被解释为不可改变的命运。这种思想对于今天理解教育公平仍有启发意义。“兼爱”试图突破血缘和身份的限制,“尚贤”强调以能力而非出身评价人才,“非命”则反对把现实差异归结为无法改变的天命。它们虽然不能与现代教育平等观念简单等同,却能够与教育公平、人才流动以及弱势群体受教育权等问题形成富有意义的对话。

同样值得注意的,是墨家对劳动、技术和实际能力的重视。长期以来,教育容易形成重知识而轻实践、重身份而轻技能的倾向,而墨家思想对实践、技术和功用的重视,恰恰提供了另一种观察教育的视角。作者由此进一步讨论墨家所包含的科学思维、逻辑意识和技术伦理资源。当科技迅速改变教育和社会生活时,一个古老的问题反而显得格外现实:技术进步究竟应以什么作为价值尺度?如果技术最终不能改善人的生活、增进公共福祉,那么它的意义又在哪里?

不过,本书更值得肯定的地方,并不只是发掘墨家的现代价值,而是没有把“现代转化”写成对传统思想的单向赞美。墨家所追求的效率、秩序和实际功效,同样包含着需要警惕的一面。统一标准能够提高行动效率,却也可能压缩个体差异;对社会功用的强调能够增强教育的现实性,却也可能使人的情感、自由和精神生活退居次要位置。“尚同”在追求秩序的同时可能走向整齐划一,“尚贤”在强调能力的同时也存在权力集中的可能。如果把这些古代命题未经检验地直接移植到现代教育中,所谓“传统智慧”反而可能成为新的问题来源。因此,真正有意义的现代转化,从来不是在古代文本中为今天的制度寻找现成答案,而是让传统思想接受现代价值的重新检验。

公平与效率如何平衡?公共秩序与个体自由如何协调?教育应当培养“有用的人”,还是首先成就完整的人?这些问题既是墨家思想内部潜藏的矛盾,也同样是今天教育必须面对的问题。

本书对墨家宗教性的讨论尤其强化了这种批判意识。作者从“天志”“明鬼”等观念出发,分析墨家如何借助超越性的权威维系道德和社会秩序。在一个秩序失范的时代,这种安排可以形成强大的道德动员力量,这在缺乏制度性权力约束的古代社会,提供了一种独特的对君权的精神制衡力量,为缺少现实权力的普通民众提供某种价值支持。但与此同时,作者提出:当教育更多依赖统一信念、外在权威和赏罚机制时,人的内在自觉是否会因此受到压缩?由此,平等与控制、解放与秩序、公共利益优先与个体自由边界,构成了墨家思想内部无法消解的结构性张力。这一分析路径跳出了将墨家思想简化为“古已有之”的文化自信叙事的研究惯性,而是以问题化的方式阐述其现代意义:墨家借助超越性权威重建社会秩序的理论尝试,本身就构成了一面反照现代社会伦理建构的镜子,为我们反思当代公共道德建设中权威与自觉、秩序与自由的辩证关系,提供了独属于中国本土思想传统的经验参照与反思资源。

传统思想的价值,从来不在于证明古人已经拥有今天所有的观念,也不在于把传统封存为只能供人瞻仰的历史标本。真正有生命力的传统,应当能够进入当代问题的现场,在现实问题面前重新接受追问、辨析和选择。从这个意义上说,《墨家教育思想的现代转化研究》所呈现的,不只是墨家教育思想的一次系统梳理,也是一种理解传统思想的方法。它既看到墨家关注平等、实践、能力和民众生活的一面,也没有回避其功利主义、价值单一和权威控制的潜在危险;既试图从传统中发现可以进入现代教育的思想资源,又拒绝把传统直接装扮成现代制度。

于是,墨家也不再只是诸子百家中的一个历史名词,而成为反观现代教育的一面镜子。当今天的教育越来越强调竞争、效率、量化和技术时,墨家对能力、行动和公共利益的强调仍具有现实吸引力。它所暴露出的标准化、功利化和权力集中倾向,又提醒我们:教育最终面对的不是抽象的指标,而是具体的人。如何在公平与差异、效率与自由、技术进步与人文关怀之间保持必要的平衡,或许正是今天重新阅读墨家教育思想的意义所在。传统真正的现代转化,也正应当从这样的继承、辨析与反思开始。

(作者单位:郑州师范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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