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第10版:理论周刊·读书 上一版 下一版  
下一篇

完璧与开新:补全晚清史研究的关键拼图

□傅修海 雷玉品

[清]张佩纶 著 谢海林 点校
中华书局出版

晚清政坛,云谲波诡。凡对中国近现代变动因缘感兴趣者,无不对20世纪前后的中国历史转折有着诸多的意难平。世事人心,烛幽探微,那些历史烟云中名人大家的人生起落,也总能令人驻足并感慨连连。而张佩纶就是这样一位名人。张佩纶是绾结于福建近代史上的晚清名臣,更是福建名人、晚清帝师陈宝琛的患难之交。

张佩纶年少就有神童之称,同治十年(1871年)考中进士,入翰林院为官。中法战争爆发前,张佩纶受命驻守福州马尾。后因马江之败,遭人弹劾。事后,张佩纶被革职发配到张家口,3年后释还回京,入李鸿章的幕下,并娶其爱女李菊耦。此后,张佩纶长居南京。庚子事变时,张佩纶奉命协助李鸿章议和,之后称病不出,卒于南京。一代名臣才子,半生郁郁不得志,人生就此落幕。

一

2011年9月,中国科学院院士张恭庆先生到福建讲学,一并瞻仰福建师范大学创始人、外祖父陈宝琛的书室,感其“藏书于私不如藏书于公”之训,遂于2013年初和胞妹张怡、胞弟张恭慈一起,向上海图书馆慷慨捐赠文献资料数百册,其中包括张佩纶《涧于日记》底稿、诗文杂稿、《管子学》手稿以及朱学勤《结一庐日记》等珍贵文献,尤以张佩纶的日记和信札最为瞩目。

然此后十几年,张佩纶的日记似乎并未引起足够关注。俗话说,山水有知音。长期以来,福建师范大学的谢海林教授对张佩纶日记一直高度关注。2013年,他整理通行本《涧于日记》,改名为《张佩纶日记》,由凤凰出版社出版发行。后虽几经修订,但总有缺憾。如今,《张佩纶日记全编》一书出版,张佩纶的日记整理终于画上了一个比较完美的句号。

《张佩纶日记全编》,选取稿本作底本,以石印本和抄本作补充,对张佩纶现存的28年间日记重新进行校对汇编。相较《张佩纶日记》,《张佩纶日记全编》的整理不仅内容体量倍增,还细化了书眉时间的标注方式,为学界提供了迄今为止最为全面的张佩纶日记史料,实乃学林幸事。

众所周知,文献整理工作虽琐碎细屑,但价值不容小觑。张佩纶虽然不像其孙女张爱玲那样在中国现代文学史赫赫有名,但他对晚近中国历史的影响也相当重要。身为一介晚清后期的清流人士,张佩纶声名显赫,不但自身才识超拔,阅历宏深,还与一众晚清贵胄枢臣、才学之士等过从甚密。为此,张佩纶留下的大量日记,更是成为研究清末政局变动、近代海防建设和文人读书心得的一手资料,就史料意义而言,也是不容置疑的。

《张佩纶日记全编》附录中,按照人物姓氏进行排序,对日记涉及的主要人物进行了简要介绍,给读者查阅检索提供了极大便利。这项工作,体现出编者对待文献考证的严谨态度,以及梳理人物史实的深厚功力。例如,关于张爱玲姑姑张茂渊的出生时间,当下许多研究者都尚存疏误。附录中则指明她生于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四月二十七日,因为张佩纶当天的日记中有清晰记录:“昨夜时加丑,内人发动,忍至天明七点钟后,延禄燮,九点钟到。午初,生一女,大小平顺。文忠去年与女书,言赵夫人平日持论,尝言女胜于男,望内人生一女以自娱,今果然矣。”

二

《张佩纶日记全编》是私人日记。日记主人张佩纶却并非一介凡夫俗子,其日记中所载所云,在在都是家国所系,读之令人扼腕。

张佩纶的家国情怀极为浓烈,他对国家大事十分关心。《张佩纶日记全编》中不乏对政治局势的议论,可见他对于形势变化的先见之明。

1891年3月2日,张佩纶在日记中以史鉴今,通过回顾战国时期秦国与六国的合纵连横,分析晚清列强试图瓜分中国的当下危局,表达强烈的忧患意识:“鼾睡及卧榻之旁而不悟,有心人能勿慨然?”

1893年9月20日,张佩纶谈论中日朝形势,断言朝鲜终将被日本吞并,并认为日本不可小觑。关于北洋军阀的情况,他认为:“北洋将骄卒怨,合肥老矣,左右又无良佐,徒恃一虚㤭尚气之袁伟庭以支吾朝鲜,恐厝薪火上,自以为安耳。”(合肥即李鸿章,袁伟庭即袁世凯)次年,甲午海战爆发,果然验证了张佩纶的判断。据说溥仪看到此处,曾留下“智烛几先”的批注。

提及张佩纶,马尾海战可谓是其人生关契,是其政治生涯的转折点。张佩纶奉命承办福建海防事务,尽心竭力,然由于中法双方实力悬殊,战争败局早定。通过张佩纶的日记,我们对这一事件或许可以获得更多了解。1885年2月19日,他记录道:“夜得电音,有遣戍察罕之命。”这一消息虽不确切,但已经透露出清廷对张佩纶处罚的大致倾向和力度。同年3月5日的日记中写道:“是夜雨甚急,夜得昭忠祠折批旨:‘着照所请,该部知道。’钦此。正月初六日旨也。”据此可知,张佩纶此前已经奏请修建昭忠祠,希望告慰中法海战阵亡的兵士英灵,也反映出他体恤下属的一面。同年6月4日,朝廷以“军务获咎,毋庸查办”完成了对张佩纶的审判。至此,张佩纶迎来自己的流放生活,跌入人生低谷。

三

《张佩纶日记全编》特色所在,还在于首次全面恢复了张佩纶日记的全貌。在此之前,人们对于张佩纶日记的整理大都止步于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鲜有人涉及他之后几年的日记材料,致使有关研究难以深入。例如,长期以来,人们对于张佩纶晚年跟随李鸿章办理庚子议和之事,就由于文献缺失以致无法进行探究,这一直是相关研究的一大遗憾。《张佩纶日记全编》的出版,可谓填补了这一小小的学术史空白。

《张佩纶日记全编》增添了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到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的日记材料,为我们全面了解张佩纶的晚年生活状况打开了一扇窗口。张佩纶在1901年2月12日的日记中写道:“江督送廿三电旨:赏编修,随同李办理交涉事宜,希该督传知,迅即入京云。”面对任命,张佩纶认为自己与李鸿章有姻亲关系理应避嫌,加之身患咳血之病,于是想请李鸿章代为上奏,恳请朝廷收回成命。可是李鸿章不允,张佩纶只得尊重旨意,协助岳父处理庚子议和一事。在随后几个月的日记中,张佩纶又断续提及此事,这就为读者了解庚子赔款的事件全貌提供了更多可供参考的细节。

四

《张佩纶日记全编》又一令人振奋的亮点,是对张佩纶与陈宝琛之间交谊的详细记载。

张佩纶与陈宝琛同龄,两人同属晚清清流派“四谏”(张佩纶、陈宝琛、张之洞、宝廷),私交甚笃。张佩纶考取进士后,和陈宝琛共同就职于翰林院,由于政见相近、意气相投,两人既是同事又是知音,经常一同上书进谏,直言不讳。同时,他们在学理文章上又相互砥砺,切磋交流,相互补益。

张佩纶在日记中时常提及与陈宝琛之间的书信往来,为两人之间的交往提供一些细节注脚。翻检张佩纶的日记,“伯潜”二字频频出现,几乎随处可见关于二人交谈来往的记录。陈宝琛评价张佩纶:“君才十倍我,而气亦倍之。”

光绪十年(1884年),中法战争迫在眉睫,张佩纶受命前往福建负责海防事宜,战败获罪。陈宝琛并没有因此疏远张佩纶,而是在张佩纶动身离开福建之时,亲自护送北上。据张佩纶1985年1月11至13日的日记,他到达螺江后,住在陈宝琛狭窄的书房中,停留一日,经过陈氏颐园时拜访了陈宝琛的两位叔父。翌日冒雨出发并同宿舟中。有诗为纪:“海鸥浩荡性初驯,同是天涯放逐臣。坐听钓螺江上雨,梦回栖爵殿前春。神仙李郭原无党,将率乔良倘得人。夜半荒鸡犹蹴起,敢萌归计饱菰莼。”

1903年,张佩纶在南京病逝,陈宝琛得知消息后悲痛不已,写下悼诗《入江哭蒉斋》,前四句曰:“雨声盖海更连江,迸作辛酸泪满腔。一酹至言从此绝,九幽孤愤孰能降。”并亲撰《张蒉斋学士墓志铭》。之后,陈宝琛还为张佩纶的《涧于集》作序。陈衍在《石遗室诗话》中说,陈宝琛“生死交情,殆无有出篑斋右者”。

张佩纶与陈宝琛两家还有联姻之续。《张佩纶日记全编》附录,陈宝琛简介的结尾部分指出,“幼女陈师周(字京贞)嫁其孙张允侨(字子美,张志潜之子)”。由同辈挚友进而结为孙辈亲家,这何尝不是他们友谊延续的另一种形式呢?

从《张佩纶日记》到《张佩纶日记全编》,中间跨越了10余年时光,成书不易。“板凳须坐十年冷,文章不写一句空。”学问之事,往往是寂寞沙洲冷之后的了悟与契同。《张佩纶日记全编》皇皇百余万言,爬梳剔抉蕴含着难能可贵的点滴艰辛,凝聚着谢海林教授文献工作的诸多心血。然而,也正因其孜孜不倦的追求和学术觉悟,张佩纶近30年的日记才得以完璧问世。可见,无论是内容体量的增补,还是校勘整理的用心,《张佩纶日记全编》体现出了编校者的完善之功。千载之下有知音,这是古籍文献的幸运,也是诸多读书人的幸运。

(作者单位: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

版权所有 ©2023 福建日报 fjdaily.com 闽ICP备15008128号
中国互联网举报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