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把握世界观和方法论
问:在您看来,构建中国特色工商管理学自主知识体系,应当以什么为根本?
张宗益:推进理论创新,首先在于掌握科学理论武器。党的十八大以来,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不断总结提炼新时代经济发展的实践经验,概括提出一系列新理念新思想新战略,形成了习近平经济思想。深刻学习领会习近平经济思想的核心要义,准确把握其世界观和方法论,是构建中国特色工商管理学自主知识体系的根本遵循和行动指南。
工商管理学科是哲学社会科学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是服务中国式现代化建设的重要力量。它所肩负的历史使命,是总结和提炼优秀企业的实践经验和管理智慧,推动企业管理理论创新,服务社会经济高质量发展。改革开放以来,特别是党的十八大以来,中国企业在全球化发展中积累了丰富的管理实践经验,已经从跟跑的引进、消化、吸收、再创新阶段,进入并跑且部分领跑的自主创新阶段,有必要把中国实践提炼上升为新概念、新理论,也为世界贡献中国智慧、中国方案。
构建自主知识体系,涉及三个基本问题。一是“是什么”,即这个知识体系的基本内涵,它的普适性、独特性、自主性分别体现在哪里。二是“为什么”,即为什么要推动研究范式升级,为什么要解释中国企业的伟大实践,为什么要提升国际学术话语权。三是“怎么做”,即如何在普遍规律与中国情境之间完成原创性的理论构建。
问:当前我国工商管理学科在原创性理论构建上面临哪些问题?
张宗益:工商管理学科是一门理论与实践联系极为紧密的学问,其理论源于实践又指导实践。长期以来,国内工商管理研究多借鉴西方理论框架,至少有三个方面的问题需要正视:一是理论本土化不足,二是实践适配性不强,三是原创成果薄弱。构建中国特色工商管理学自主知识体系,已成为新时代经管学科高质量发展的核心命题。
问题的根源,要从西方理论与中国情境之间的差异中去寻找。西方工商管理理论形成于发达国家的政治经济环境,未能充分涵盖中国企业在制度环境、文化背景、市场特征等方面的独特性,在解释和指导中国实践时,常常出现“水土不服”。
具体来看,中国情境至少包含三个结构性变量。一是制度变量。中国共产党领导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最本质的特征,政府与市场关系具有鲜明中国特色,构成了中国企业运行的基本制度环境。二是文化变量。以人为本、和而不同、长期主义等价值取向,经过数千年文化传统的沉淀,深刻影响着中国企业的组织方式与决策逻辑。三是发展阶段变量。我国已经形成超大规模市场,企业面对的需求结构、竞争压力与成长路径都有自身特点。
问:党的十八大以来,我国涌现出一批具有全球竞争力的优秀企业,为探索中国特色工商管理学自主知识体系提供了怎样的实践基础?
张宗益:在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国企改革持续深化,民营经济蓬勃发展,数字经济快速崛起,新能源产业加速革新,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不断取得突破。在这些实践中,涌现出大量世界级企业管理经验、产业治理模式和技术创新路径。这些鲜活的中国实践,构成西方理论难以涵盖、难以解释的全新课题。我国企业的崛起,不只改变了世界经济版图与全球市场格局,也为管理学研究提供了难得的素材,尤其为构建中国特色工商管理学自主知识体系提供了肥沃的土壤和基础,已经具备推动工商管理理论从“西方理论的验证场”转变为“中国智慧的策源地”的现实条件。
在规律与国情之间找到结合点
问:您认为加快构建中国特色工商管理学自主知识体系,需要重点做好哪几方面工作?
张宗益:原创性理论的构建,不能抛开制度、文化、发展阶段这三个变量,而是要在普遍规律与中国情境之间找到结合点,既要遵循国际学术规范,又要吸收借鉴现有理论的有益成果,更要体现中国自身的独有特征。循着这个思路,需要重点做好四个方面的工作。
第一,扎根本土企业的优秀实践。我们不能满足于问卷调查与二手数据的“便利性研究”,而要真正“沉下去”,走进企业的车间厂房、董事会会议室、科研平台,开展长期的田野调查与案例追踪。这样才能看清制约企业发展的关键矛盾,提炼出有时代价值的原创性理论。中国企业从跟跑、并跑到领跑,也为理论提炼提供了独特条件。
第二,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西方企业管理理论有其自身价值,可作为“他山之石”,更重要的是,把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理念融入现代管理理论体系。这里所说的融入,不是把传统理念贴到现代管理概念上,而是要讲清楚“以人为本”“和而不同”“天人合一”“长期主义”这些理念在今天的管理情境中究竟解决什么问题。只有真正进入理论内核,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才能成为理论体系的组成部分,而不只是停留在引语层面。
第三,驾驭数字时代的变革浪潮。当前,数智技术正重构组织形态与治理模式。中国企业在数字经济领域的实践走在前面,这是我们提炼标识性概念、构建原创性理论的宝贵契机。我们要把握技术跃迁带来的新挑战,探索具有中国特色的数智管理理论,推动工商管理学科从“学理型”向“数智型”转型升级。也要看到,人工智能带来的变化不止于工具层面,学科范式本身就要重构,修修补补解决不了问题。在这个意义上,工商管理学知识体系的整体性重构,中外学界大体处在同一起跑线上。但是我们有党的创新理论引领,有中国企业的丰富实践,在这个方向上先走一步,是有条件的。
第四,在方法上把历史、文本、案例与实证整合为一条复合证据链,让这几类材料彼此印证,避免只用单一材料下结论。
学科要完成的关键一跃,是从“实践本土化”走向“理论自主化”——过去我们的工作较多停留在让中国实践被既有理论容纳,下一步,要让中国实践本身生成理论。这条路走通了,范式、理论逻辑、研究方法和话语体系才谈得上自主。
打通理论与实践的双向循环
问:理论构建离不开实践支撑,该如何打通“理论研究、企业实践”的双向循环?
张宗益:要把“向下扎根”和“向上生长”统一起来。一方面,深耕中国企业的实践,提炼中国企业实践中蕴含中国智慧的创新逻辑和价值共创机制。以中国企业实践为核心素材,系统挖掘、提炼、打造自主案例体系,用中国案例支撑理论创新。
另一方面,要有全球视野,以开放互鉴为支撑。我们要理性借鉴吸收国际先进研究工具与学术规范,取其精华,为我所用,以先进方法赋能本土理论创新,把中国经验上升为具有普遍解释力的科学理论。
需要说明的是,自主不等于封闭。我们所讲的自主,是在主体性基础上的开放性、科学性与世界性。如果把自主理解成关起门来自说自话,构建出来的理论别人理解不了,也传播不出去,那自主也就失去了意义。
说到底,理论从实践中来,又要回到实践中去;来去通畅,双向循环才转得起来。
问:这些构想应当如何落地?对中国特色工商管理学自主知识体系建设的未来,您有怎样的展望?
张宗益:在实践层面,有四件事要做,彼此相承。一是从中国优秀企业的实践中提炼标识性概念和原创性理论;二是建设中国本土工商管理案例库,用案例揭示管理规律,讲好中国管理故事;三是通过教材体系把知识成果固化下来,编写有中国特色、体现新时代要求的原创性系列教材;四是用社会服务反哺理论创新,让学术创新和实践应用相互带动。
在此基础上,自主知识体系还要完成三重任务:解释中国,形成自己的概念和理论;服务中国,产出决策咨询建议和课程教学资源;对话世界,以高水平成果和国际化表达参与国际学术交流。这三重任务都立得住,中国企业的管理实践才算真正变成能被学术界认识、被企业界运用、被全世界理解的中国管理理论。此外,理论生产、学术传播、人才培养、实践转化还要相互支撑,形成完整的知识生态。
四件事要真正做成,还要警惕一种倾向:研究的碎片化。以往不少研究是零散的、个案式的,很难积累成体系。要形成真正的自主知识体系,就得从个人研究走向学术共同体的协同研究,靠持续的数据积累和理论对话,把分散的成果汇成体系。
构建中国特色工商管理学自主知识体系,既是一场学术范式的深刻变革,也是一次对时代命题的郑重回答。习近平总书记在加强基础研究座谈会上强调,基础研究是整个科学体系的源头,是所有技术问题的总机关,要以更大力度、更实举措加强基础研究,提升我国原始创新能力,进一步打牢科技强国建设根基。对工商管理学来说,这意味着一手要紧跟企业一线,一手要加强与其他学科的交叉研究,形成可积累、可验证、可传播的研究成果。
若干年后回头看,这个体系应该实现从“中国管理实践”到“中国管理理论”的知识跃迁,形成具有明显特色的中国管理学派。
(采访协助:厦门大学管理学院副院长吴育辉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