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第07版:理论周刊·文史 上一版 下一版  
下一篇

共渡时艰 抗战时期的闽赣“盐米互易”

□刘廷傲 陈嘉兴

光泽杉关

1941年1月16日,上海《新闻报》刊出一则题为《闽盐赣米》的短讯,称“赣省食盐多一来源,闽省缺米,亦可得相当补助”。寥寥数语,道出战时东南两个邻省之间的物资危机与纾困举措:福建多盐少粮,江西缺盐丰米,闽赣两省以福建之盐循武夷山道入赣、江西之米沿原路入闽的方式实现资源互补。在日寇封锁、通货膨胀与粮荒交织的动荡年代,这场“盐米互易”既是两省优势互补的自救尝试,也是观察中国战时省际物资协作的重要视角。

全面抗战爆发使福建与江西分别面临粮荒与盐荒的重大危机。福建素有“八山一水一分田”之称,耕地面积较小,长期不能实现粮食自给,战前须从省外和海外输入米谷以供民食。1939年夏秋,日军封锁闽海,外米来源骤断,粮荒由闽南蔓延至全闽。1939年至1940年,福建先后推行粮食省营、余缺供应;1940年6月又提出粮食公沽(公买公卖),因查报不实、强取民米、运输迟滞、官吏舞弊而难以为继。但福建为产盐大省,沿海盐场虽屡遭日寇侵扰,仍积极组织盐民增产抢运。由此,盐便成为战时福建少数可以稳定输出的重要战略物资。

江西的资源情形正好相反。江西历来是食盐的纯销区,战前多仰淮盐供给。九江、南昌相继沦陷后,淮盐断绝,加之浙盐、粤盐运输艰阻,闽盐遂成江西的重要盐源。而江西粮食丰裕,与四川、湖南同属后方三大产粮省。一边有盐无米,一边有米无盐,优势互补的资源结构为战时双边“互易”创造了天然条件。

闽赣两省战时“互易”的雏形,出现在1939年。这一年,江西省政府战时贸易部在吉安、上饶、筠门岭、赣州、南城、光泽等地设立办事处,按每担(1担合现今100斤)7元至9元6角的价格大量收购余米,“除供应该省军民食米外,并分途运销福建、浙江、广东各省,再换回各该省特产,以补赣省之不足(如食盐及其他日常必需品)”(《发展省际贸易闽赣实行盐米互换》,《省行通讯》1939年第3卷第1期)。是年,江西销出米十三四万包,每包200斤,得款约140万元。这一贸易由省营贸易机构统一收购、统一运销、统一换货,既沿袭了闽赣边界民间早有的“盐米互济”传统,又将两省边界的盐米运输纳入战时物资统制的轨道,使其成为战时闽赣“盐米互易”的重要通道。

而后,六省盐粮会议的召开为闽赣的“盐米互易”确立了基本框架。1940年,李济深在桂林召集湘、赣、粤、桂、浙、闽六省盐粮会议,暂定“闽省缺米自行向赣省商办,不限数额”。因此,闽赣的“盐米互易”获得官方许可,双方随即开展省际合作商谈。同年12月,江西方面“订妥闽盐交换赣米办法,第一批闽盐十万担,将由永运赣”(《闽赣订妥米盐交换办法,大批闽盐将运赣》,《前线日报》1940年12月31日)。次年,福建方面亦确认:“与赣省订妥盐米交换办法,现第一批盐十万担,已饬永春管理员如数运交永安转赣,料赣省粮米不久即可继续运闽接济,闽省缺米县份以后粮价当可再度下跌。”(《实行闽赣两省盐米交换》,《闽政月刊》1941年第8卷第2期)

1000万斤闽盐由永春集中,经永安转运,再翻越武夷山脉运入赣东;赣米则循同一通道南下福建。闽盐与赣米,就这样在两省边界的群山之间源源供给彼此人民的食需。

闽盐入赣的规模为“盐米互易”的不断扩大提供了坚实的物质基础。1942年,闽盐“内线”(由闽境陆路内运)济赣月额定为275万斤,分拨邵武165万斤、瑞金80万斤、崇安20万斤、建昌10万斤(《闽盐内线济赣规定月额运济》,《盐务月报》1942年第12期)。1943年,江西已有57县实行计口授盐,闽盐能否按时运到,直接关系到计划配给盐额能否兑现。同年,江西收购盐斤5830余万斤,其中闽区交盐4140余万斤,占七成以上,为江西计口授盐政策的落实提供了重要保障(《中华民国史档案资料汇编》第5辑第2编“财政经济”第9册)。至1945年,《盐务月报》记载江西核定应接闽盐数额达到6840万斤。从1000万斤到6000余万斤,闽盐在江西盐源中的地位已由1941年所谓“少数的闽盐侵销”变为主要支柱之一。

闽赣“盐米互易”能否成功开展的关键在于盐路。两省之间主要有4条运输通道:崇安经分水关至铅山河口;光泽经杉关至黎川、南城;建宁至石城、南丰;长汀至瑞金。这些通道多为闽赣古驿道,分水关、杉关尤为咽喉。闽盐产区多在莆田、惠安、同安、晋江、南安一带。战时,福建沿海盐场屡遭日寇袭扰,盐斤须先内运,集中永春,再经永安转运。一路山高岭陡,交通不便,主要靠挑夫、民船和少量汽车运输。

为便于接收闽盐,江西盐务管理局将接收机构前伸设置:在福建崇安、建宁设支局;在邵武、光泽设转运处和查验卡。1944年,江西盐务管理局又拟在邵武屯盐300万斤,“以备缓急之需”。闽盐未入赣境,江西盐务管理局便将接收、查验、转运的专门机构设好,足见这条盐路在江西盐务中的重要分量。运力紧张时,江西“利用公有运粮空船车装载盐斤,盐粮互运”(《政绩交代比较表》1945年,江西省档案馆藏),让同一批船车去程运米、回程运盐,力求最大限度节约运输成本、提升运盐力量。

值得注意的是闽赣“盐米互易”中的制度问题。盐属财政部盐务总局垂直管理,米属省政府粮政系统负责,两套系统、两种统制。“盐米互易”必须由省政府出面主导,以省营贸易机构和粮政部门、盐务机关进行具体事务对接。如此,既可越过盐、粮两套垂直系统的壁垒,又能将“盐米互易”纳入全省的物资平衡体系之中。互易双方按官定价格折算,以货抵货。这既不是纯粹的市场买卖,也非无偿的行政调拨,而是一种“统制式互市”:由政府定规则、定比价、定运额,实际执行仍借助商运、民夫与既有商路。因此,严格意义上的闽赣“盐米互易”主要集中于1939年至1941年。1942年以后,盐专卖与田赋征实相继推行,闽赣两省间的盐米对流逐渐转为配额化的官运配销,互易的色彩有所淡化,但以盐济米、以米换盐的资源互补逻辑并未发生改变。

从1939年的省营贸易,到1941年的1000万斤互易,再到1942年后的配额调运,闽赣的“盐米互易”之路一直延续到抗战胜利。闽赣的“盐米互易”证明,在战火纷飞与严密封锁的艰危情势下,区域间的资源互补并非停留在纸面上的空洞设想,而是能够落实为比价、运线、机构与契约的具体实践。闽赣的“盐米互易”不仅是省际资源互补的局部尝试,更对战时全国资源合理配置体系的整体建构具有重要意义。

战火已去,当年盐米运输所经的闽赣古驿道也已退出货运通道的历史舞台,但分水关、杉关等留存段落作为文化遗产与旅游线路,仍在为两省的文化交流提供载体。同时,全面抗战时期闽赣“盐米互易”的历史,亦为当代区域资源协作提供宝贵的历史镜鉴。

(作者单位:湘潭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南开大学日本研究院)

版权所有 ©2023 福建日报 fjdaily.com 闽ICP备15008128号
中国互联网举报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