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福安老厝,最容易吸引人的,是厅堂上方那一排排轻巧的木雕。木板被刻出花叶、如意、瑞兽和卷草,凹进去的地方填上白灰,木色沉静,灰白明亮,远看像一层细密的花边,沿着厅堂、檐廊和墙面铺展开来。福安人把这种构件叫作“锯花”,也叫“木锯花”或“锯花板”。
“锯花”一名,首先来自工艺。工匠把纹样画在木板上,用钢丝锯锯去图案以外的部分,再作细部雕刻。有的构件保持镂空,显得轻灵通透;有的则在空隙处填入白灰,再以竹夹板、木板或填泥材料衬托,使木雕花板成为完整的墙面装饰。后来,随着纹样越来越繁密,单纯用钢丝锯已经难以满足需要,工匠便更多采用浮雕工艺:留下图案,削去周围部分,再把凹处填平。这样既节省木料,也便于拼接和施工。到了后期,浮雕逐渐取代了传统锯花工艺,但“锯花”这个名称仍留在地方工匠的口头传统中。
所以,“锯花”既是工艺名称,也是建筑构件名称,常用于厅堂看架、枋间、檐廊、墙面、藻井以及门楼等部位,能够填补木构件之间的空隙,也能够分隔空间、增强整体性。与一般木雕花板不同,它不是在建筑完成后才贴上去的装饰,而是在建筑营造过程中就被安排进了木构架和空间秩序之中。
要弄清福安“锯花”的源流,不能只看花纹,还要看花纹所依附的木构件。福安木锯花最重要的形制基础,是传统建筑中的“连拱弯枋”。“枋”是木构建筑中的纵向构件,福建工匠常把它做成连续弯曲的拱形,使柱与柱之间形成一组组连续的弯拱。弯枋原本具有联系和支撑作用,但它同时也创造出富有节奏感的立面。特别是弯枋下方的拱券形空隙,以及向外突出的圭脚,为后来装饰图案的生长准备了空间。福安现存的一些明代建筑已经显示出这种形制的早期面貌。明永乐年间重建的狮峰寺大雄宝殿,弯枋拱底空间还比较低矮,圭脚粗壮,主要承担结构作用,尚未出现成熟的木锯花。明嘉靖后期至万历初年的缪一凤宅,也使用了连续弯枋,其弯拱和圭脚形态已经具有鲜明的装饰意味。这说明,弯枋不是“锯花”,却是“锯花”最直接的形制母体。最初的花,并不是凭空雕刻出来的,而是从建筑本身的曲线和空隙中“开”出来的。
福安木锯花的早期形态,可以理解为弯枋装饰的自然延伸。清中期以前,工匠常在民居厅堂的看架部位,在弯枋圭脚处向外雕出草叶、如意和卷草纹。那时的图案还比较小,线条简洁,装饰与结构几乎连在一起。花纹像是从木构件上长出来的枝叶,仍然属于大木作的延伸。到了清中后期,弯枋下部的拱券形空间越来越受到重视。工匠开始把这里当作一幅画来经营,花卉、枝叶、卷草、动物、器物和吉祥纹样纷纷纳入其中。
木锯花不再局限于厅堂看架,也进入檐廊、墙面、宗祠、宫庙、教堂和商铺。这是一个重要转折:原来承担结构联系作用的弯枋,逐渐与装饰功能分开;原来附着在大木构件上的花纹,逐渐转化为填充木构架空隙的装饰花板。它从“大木作”转入“小木作”,却保留了弯枋的曲线、圭脚和拱券形空间。晚清至民国,木锯花进入形式变化最丰富的时期,又出现海棠形、如意形、扇面形等样式;龙、凤、麒麟等瑞兽,以及各种器物纹样,也被安排进花板之中。图案越来越满,雕刻越来越细,但早期弯拱的影子始终没有消失。
福安木锯花中,最有地方特色的纹样之一,是陈志华先生命名的“对树花”。所谓“对树花”,通常以对称的枝叶和花体向两侧展开,底部常与如意、花盆或其他装饰形体相连。它不是把一幅现成图案搬到木板上,而是根据弯拱空间的宽窄、高低和曲线重新安排。早期的“对树花”,枝叶舒展,留白较多;到了清中后期,花体越来越繁密,卷草、花卉、如意和枝叶相互穿插,形成连续的画面。工匠还会把花卉、蝙蝠、蝴蝶、元宝、长命锁等不同吉祥意象重新组合,使一幅图案同时具有多重寓意。近看,是花叶和枝蔓;远看,又像蝙蝠、蝴蝶或盆景的轮廓。这正是福建传统建筑装饰的一种独特智慧:装饰不是简单地“加上去”,而是顺着构件的形状、空间的尺度和观看的距离生成。
在闽东地区,形成了福州风格和福安风格两条不同的装饰路径。福州风格通常更为繁缛华丽,工匠往往直接在连拱弯枋表面雕刻,使弯枋本身成为装饰对象,并与木板壁、隔架等共同形成细密的视觉效果,人物故事题材也较多。福安风格则更常保留弯枋素面,把装饰集中在弯枋下方的拱券空间中。花纹从圭脚处向外生长,讲究对称、连续和清雅。“对树花”正是这种风格最具辨识度的样式。
两种风格同出于福建传统木构营造,却在长期发展中形成了不同的地方气质:一边更华丽浓郁,一边更清秀素雅。它们共同说明,福建传统建筑的地域性,并不只是屋顶、墙体和院落的差别,也体现在一个枋、一朵花、一处空隙的处理方式上。
(作者单位:福建理工大学设计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