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若不是那头雄壮的劲牛雕塑立在村口迎接,很难相信已进入一个村庄,眼前这一栋接着一栋排列有序、豪华气派的宽宅大院,倒像是管理规范的高档别墅社区。整洁宽敞的村道两旁,浓密苍翠、生机无限的榕树,宛如静默的智者,从容深沉,济济跄跄伫立在岁月的旷野上。迷蒙的尘埃,被这满眼的绿荫所遮蔽,前行在这条由繁枝茂叶自然交合成拱形的绿色长廊中,呼吸顿时变得清和顺畅起来,经由身心所感受到的一切,是那么的明净、温馨、愉悦。
此地为“牛宅”,古称“吴泽”,雅称“龙泽”,位于福清市东部,开村于公元699年,历史悠久。这里山灵水秀,风景优美,人文荟萃。辖区内不仅有著名风景名胜瑞岩山、近两百处自唐至清的摩崖石刻、精雕细刻形神兼备号称“全国第一坐佛”的弥勒佛像,还有风貌独特的古老建筑以及流传在民间的戏曲歌谣、传统技艺、民俗礼仪等内容丰富、形式多样的乡村文化,这个古风淳朴的村落,涵养其中,得以和谐安宁,润泽光鲜。
富庶太平的牛宅村,是著名侨乡,村里侨居东南亚各国的人口就有四千多。东南亚商界巨擘、著名侨领林绍良先生就是牛宅人。20世纪30年代,下南洋讨生活的林绍良,艰难起步,夹缝求生,从提篮小卖、当学徒做起,到办厂开公司,再缔造庞大的商业帝国,展现了华人不惧艰辛、勇往直前的拼搏精神和高世之智;而他的善行义举与胸怀家国的大爱风范,明光烁亮,晖照一代又一代海外华侨致富思源、造福桑梓的心路。他们身居海外,心系故里,家乡的每一项建设,都凝聚着他们的汗水和心血。
他们不仅记得,故乡有其呱呱坠地的老屋,有父母和祖先的坟茔,有童年的记忆,有熟悉的乡情乡音;他们更明白,自己与祖国血脉相连,休戚与共。所以,他们饱含深情,不断把身世和生涯溶化,来描绘故乡的面影,使自己灵魂升腾。他们对家国的爱恋,不只是莼鲈之思,而是另一种萦系和表白——他们回乡省亲、四处考察,他们抱团倾资、共行善义,他们开投资区办工业园、架桥铺路建外运码头、建医院办学校、完善各种文体设施,推动家乡经济发展,改善民生增进福祉……几十年来,他们从送“蛋”济贫,到送“鸡”生“蛋”,用赤子之心讲述着一个又一个滚烫的“侨情”故事。
这是绿叶对根的情意。
林绍良先生说:“人都有根,这很重要!”作为享誉全球的商界巨子,他从未忘记自己的祖籍国。他深知,自己的根在中国。哪怕漂洋过海,经年累月,故乡才是前行的出发地。
在林绍良陈列馆偌大的广场前,我们听当地朋友介绍这座以“落叶归根”为主题的南洋风格的建筑,讲述林绍良先生历经乱世却成就伟业、漂泊虽远却心念故土的光辉人生。
有人说,人一生都走在回乡的路上。诗人叶赛宁写道:“抵达故乡,我即胜利。”在漫长的岁月长河中,故乡薪火相传,延续着文化血脉,无论你流浪多久远,她都一站千年,执着地等你,给你留一抹温暖的光。
故乡,永远是游子心的归宿、梦的方向。
“每回,从一脚踏上祖国的土地那刻起,悬浮的心便落到了实处。”“哪里也找不到这种生活在祖邦的踏实感。”这是我在侨乡听到的最朴实感人的情话。
二
徜徉在牛宅村,感觉面前所有的物象,都是丰富的信息体。我试图从每一姓宗祠、每一幢古宅、每一处遗存,抑或村部门口乡贤促进会张贴的“善行义举榜”中,去探究一个村庄、一个姓氏或一个人的身世和成长历程,追溯其重要的生命特征和精神基因的源头,寻找到照进现实的那束光。
我们流连于牛宅村里的古韵新风,惊喜于如诗如画的乡野春光;我们穿越在纵横交错的河涌绿道,听蛙声虫鸣、看鱼儿跳跃、观花赏叶采野菜——我们专程而来,就是想亲耳闻、亲眼见多年稳稳握着“中国美丽休闲乡村”这张国家级金质名片和头顶一串省市级荣誉的牛宅村的美好和悠闲。
然而,休闲农庄的瓜果还没有成熟,“迷宫果蔬园”“果树岛”开园采摘还要些时日,温暖的春阳下,只有蝴蝶蜜蜂们在花蕊芽叶上兴奋地飞来飞去,预告着即将到来的热闹。
村子里静悄悄的,孩子们上学去了,年轻人去工业园区上班了,乐龄学堂的老人们今天游学去了。我们没能看到村里戏班子的演出,没能听到十番乐队的妙音,也没能看到舞龙队的雄姿,虽有些许遗憾,但我们参观了华侨捐建的牛宅村文化活动中心大楼、影剧院、学雷锋志愿服务站、幸福院,还有村情侨史馆、便民服务中心、红色书屋……
我看到了一簇一簇火苗发出的光,感受到了大地的喜悦,还有那股春天引领的力量!
“听说村里的‘乐龄学堂’办得不错,引得不少旅外乡亲都想回来养老?”在村老年大学门前,我问一直陪同我们参观的张萍。
她笑着点头告诉我,牛宅村是福清市第一家开设乐龄学堂的村居。五年前,他们村与福建师大福清分校签订合作办学协议,让辛苦了一辈子的农村老人们每周在这里“共学、共餐、共伴”,从而在生活护理、文化娱乐、精神慰藉等方面得到满足,达成老有所为、老有所教、老有所学、老有所乐的愿景。
我又问:“老人们愿意来吗?”
“可愿意啦,争先恐后呢!”张萍说,没人迟到早退,更不用说旷课了!
我扫描了村里的公众号二维码,随机翻看了乐龄学堂的课程:热身操、音乐互动游戏、手势舞、颈椎操、折纸、唱红歌、画画、跳舞、八段锦、安全讲座、绕口令、数学游戏、朗读写字、历史故事、手机摄影……课程安排花式多样,每周四五节,基本不重复。
打开老人们唱歌跳舞做游戏的视频,我感受到了快乐和美好。连我这个外人,都蠢蠢欲动有了加入之心……
不知不觉间,我们来到华侨捐资建设的江滨龙泽公园,这是一方设计独特、配套设施齐全的休闲好去处,也是寓教于乐、学法明理、吸取正能量的露天大课堂。那些错落有致、井然有序的砖雕石刻和文字牌匾,与花草树木山水景致完好地结合在了一起,水乳交融一般,让人在宁静恬适的悠闲中,饱满自己的灵魂。
沿着块石铺就的小路前行,我们一会儿倚栏拍照,一会儿快步小跑,一会儿驻足读史,在春风里怡然自得。
忽然间,我发现了公园广场一侧“党员先锋责任岗”的红色告示牌上,下面有一行小字:“责任人 张萍”。
我侧过脸问张萍:“你吗?”她点点头:“是的。每个支委都有责任区。”
原来,说得一口标准普通话的美女张萍,是江苏姑娘,十几年前嫁到牛宅,如今是牛宅村党委组织委员兼第三支部书记。
我问张萍:“你想家吗?”张萍应答:“这里就是我的家啊!”其实,从她幸福的笑靥和介绍牛宅村如数家珍的熟稔中,我早看出来了,她深爱着的,除了她的家人,还有这片炽热的土地。
“爷爷说/那原始森林/是我们祖先的摇篮……”从元载小学越墙而出的琅琅书声,使我们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是啊,历史长河,源远流长,故乡,永远是人们心中盘根错节、本支百世的森林,念兹在兹,不离不弃。
真真切切,我看到了那束光,照亮了森林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