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时,每年夏至,旱地里的春大豆褪去了叶子,黑豆荚、黄豆荚鼓鼓囊囊缀满豆秆,母亲下地将其拔起、堆码,用稻绳捆扎挑运家中;祖母将黑豆、黄豆逐一分茬,齐整平铺至土埕曝晒,豆荚儿“哔哔剥剥”自然开裂,黑黝黝、金灿灿的豆粒儿跳蹦而出。
黑豆皮黑核绿,俗名黑珠,是酿制酱油的上好原料。
大暑节气,母亲分称二十来斤黑珠,加水后倒入大鼎蒸熟,再用笊篱捞出沥干水分,待冷却后摊铺至三个大圆匾里,圆匾上方各铺上一层稻草以增加热量,利于发酵。果不其然,半个月之后黑珠起毛一寸来长,抬出摊晒至四分干,再和着盐汤盛入酱缸,待个把月后黑珠瓣完全熟化,再进行压榨、过滤、密封、启用,供于三餐调味,一系列繁杂的制作工序背后,是母亲辛苦的付出,内心充溢着对时间和手作的无比敬畏。
黄豆皮黄核白,俗名白珠,用其做豆腐,每道工序更是细致讲究。
提前一天入夜,祖母用水桶泡发一起六斤或二起十二斤的黄豆。次日凌晨,圆鼓鼓的黄豆经水洗两遍后,让母亲肩挑至乡邻九汉家绞豆机研磨成浆液,返家过滤做成纯豆浆。
只见檐前房梁上挂着个绳套,下方吊拴一铁钩,母亲将十字形摇包木架子挂于铁钩上方,再把白纱方巾四角逐一绑实在架子上,地上摆放个大木桶,用水勺把磨好的浆液舀到方巾里,按浆液稠密比例在中途不断加水,一旁的祖母卷起袖子,伸手搅匀后,继而有节奏地摇着架子过滤,“吱嘎吱嘎”声中,白丝绸似的汁液慢慢渗到水桶里。
生豆浆过滤完,倒进大鼎烧成熟豆浆。
大半晌后,灶台间烟雾升腾,雪白的豆汁上下翻滚,母亲用大长勺子舀七成左右豆浆置于大木桶里,以备做豆腐,其余用于收豆皮做卷煎。
“一沸气冲天,云雾重重生;一竿穿过海,半月眼前生。”莆仙童谣传唱的即是描绘收豆皮的场景。灶膛里的柴火不停歇,鼎面沸滚,豆汁上方泛起一层层薄皱。祖母见状,手擎一根根细长光滑的竹竿,自右侧鼎沿平行穿过豆浆,一张张半月形状鹅黄色豆皮便横亘在竹竿子上方,还冒着热气,飘散着浓烈的豆香。如此反复数次,祖母将一摞豆皮逐一摆放在勾篮里散热,母亲则将煮熟的糯米拌上白糖,捏揉成齐整的条状,用豆皮包卷,再放进鼎里,以滚油微炸至焦黄。母亲用菜刀将卷煎分解,我小心翼翼捧食数节,舌间既有糯米的润香,又兼有豆皮的软韧,再加上甜度适中、外焦里黏,愈发喜食了。
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点卤可是项技术活,卤水放多放少直接会影响豆腐柔硬的口感。祖母心中仿佛有杆秤,她准备好一大碗盐卤,用来点豆腐脑。她端坐在小竹凳上,往煎勺子里洒上少许盐卤,围着木桶来回轻轻泼洒数圈,挥动勺子自下而上搅匀,依次循环数遍后,盖上鼎盖,整个过程慎之又慎,却恰到好处。
半刻钟后,鼎盖掀开,好像变魔术一般,那一簇簇豆腐花宛若绵白的云朵挤挤挨挨开满大半木桶,豆香沁鼻,挑逗着你的味蕾。
姐姐和母亲合力将木桶移抬至井沿,祖母掌大勺将豆腐花舀倒在铺好的方纱滤巾模子里,一层一层按模堆叠,直至木桶见了底,这才合上滤巾,罩上豆模盖,哥哥再搬两块条石压在上方,个把小时后,豆腐就生成了。
母亲将豆腐分切成三角、四角不等形状,分批分量倒入沸腾的油鼎里炸。脆脆生响中,鼎面一片金亮亮的豆腐片翻滚鼓包,状如星星跃出天际,母亲用漏勺捞出,置于竹筛一旁冷却,我们仨兄妹趁其不备,直接手抓一把把油炸豆腐蘸上酱油往嘴里送。每次被母亲发现我们仨抢食的模样,自是一番数落。
黑豆黄豆,经一系列工序之后,一缸酱红,一方雪白,或调或腌,或拌或蘸,或煎或炸,或煨或炝,千变万化,特色各具,是三餐四季的家常美味,承载着岁月安稳,日子清欢,渗透着人间烟火味的朴素情感,至真至纯,最是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