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古村侯官立地闽江南岸,曾经是福州西部重要的航运码头,有过鼎盛辉煌的岁月。20世纪90年代初,随着洪塘大桥通车,古码头带着喧闹退出历史舞台,侯官村失去了水路交通优势,被一步步边缘化。历史上,南来北往的商贾择此繁衍生息,户籍人口近4000人的侯官村,如今还有28个姓氏,村民宗族观念比较强。2018年前,侯官村矛盾突出,被贴上省级“软弱涣散村”的标签。
2018年村“两委”换届,在外经商的王国志被推选为村支书。可村里不时有杂音:生意做得好好的,回来干吗?青年哥会不会做事情?想回来捞钱吧?
王国志是个要脸面的人,他打定主意,既然做就做出个样子来。幸运的是,选举出来的这一届村干部都想为村民做事,班子团结,有凝聚力。他梳理治村思路,赴浙江乡村考察,向当地村干部取经,进农家了解情况。浙江给他印象最深的,就是房前屋后干净整洁,人居环境一流。
反观侯官村,脏乱差不说,还到处是泥巴路。当年村里有几户村民在河滩养奶牛,牛舍臭气熏天,奶牛随地吃草拉屎,村民意见很大。开会时,王国志对村干部讲:“一个乡村好比妇女持家,手脚勤快的话,会收拾得很清楚,但她不做也死不了人。这种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我们花点心思去做,村容村貌就会变好。外人看了舒服,我们自己住在里面也舒坦。”他也跟村民掏心窝,不管家里有钱没钱,穿在身上的衣服是不是名牌,干净整洁才让别人看得起。
思想工作做在前,取缔河滩养牛,村民代表大会上全票通过。王国志思路缜密,还帮助争取到畜牧业政策补贴资金,安置养牛户做村保洁员。这些村民家庭都不富裕,但勤劳吃苦。如此解决之道,可谓人尽其用。
侯官村濒临闽江,在他的记忆里,河滩黄沙满目,江景美不胜收。如今,到处淤泥,还有一堆堆垃圾。夏天,村民在江里游泳,上岸身上沾泥,被建筑垃圾刺破脚的事时有发生。他想把原来的沙滩“变回来”。
村里从整治周边环境入手,组织人用钩机清理河滩垃圾。可是,沙从何处来?
当时闽侯法院院长正在村边上的党校培训,王国志向其诉苦。院长思索后,建议做生态保护,把盗沙破坏生态的罚金用于生态修复。就这样,侯官村沙滩被列为闽侯县第一宗生态保护项目。好巧不巧,附近的旗山湖开挖,挖出很多沙。闽侯县委书记来村里调研,听取汇报后,让王国志打申请报告,最后县里研究决定用沙免费,而法院下拨的生态保护资金支付运费和工钱也够了。
眼看着多年悬而未决的事情做成了,村民们也有了信心。村里借此东风,深化村居环境整治,拆掉房前屋后违章搭盖的鸡舍鸭舍。清理出来的空地,统一砌好花池填上土,规定只能种日常需要的蔬菜。这个务实措施想百姓所想,大家举双手拥护。
接下来,借鉴“河长制”做法推行“路长制”,每一条路都有村干部包干,与保洁员名字、电话号码一起上牌,大家监督,发现哪里有垃圾就打电话。村民观念开始转变,慢慢养成一种习惯,眼里容不下脏东西。
人居环境清爽了,沙滩也亮起来,游客越来越多,王国志带领村干部多方筹集资金做配套,推出“夜泊侯官”文旅项目,打响夜色经济品牌。村民在家门口的河滩就业,摆摊卖玩沙挖沙工具,做烧烤做奶茶做小吃。
现在的龙台山路,原本是一条废弃防洪堤,它横亘村中,把一个村分成两半,阻碍村内通行,还有出入安全隐患。废堤上,村民占地种了很多果树,全部砍掉赔付,没200万元下不来。村里囊中羞涩,前几任村干部有心整治,最后都回天乏力。
“哪一日能顺利从侯官村的这头走到那头,这世人就知足了。”王国志听到村里老人的憧憬,很是心酸。这是他紧盯着要干的第二件事。
为此开了党员会、村民代表大会,取得共识后,他先从种植果树的亲戚朋友入手说服,有了基本盘,再一个个做其他村民的思想工作。最终把堤坝挖掉打通,修起一条沥青路,这才奠定了今天侯官村“双街九巷”的格局。
第三件事,纯属半途杀出的“程咬金”。当年中央电视台进村拍纪录片,侯官村压箱底的千年镇国宝塔无路可进。国家建造泄洪排涝水闸,将它圈进了围墙,里面杂草丛生。那可是侯官村百姓的乡愁所在、精神依托。请来专家认证,认为不属于水闸,可以不要围墙。村里争取到乡村振兴配套资金,拆掉围墙修出一条路,其后又建起河边广场,做周边景观提升。现在,这一片叫上市的临江之地,盖了螺女庙,有码头有龙舟房,又建起一座青红酒博物馆,成为游人的网红打卡点。
村“两委”目标明确,就是做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事情。
产业振兴是乡村可持续发展的基石。为了谋划侯官村产业,王国志带着问题去过很多地方考察取经,远的有陕西袁家村、成都边上的村庄,近的有厦门曾厝垵,周边的有永泰和长乐的乡村。
做产业,资金从哪里来?侯官村的情况跟别处不同,福州大学城涵盖了半个镇区,村里土地也被征用不少。虽为农村,但村民多数住进了安置房,几乎不靠种地过日子。发展二三产,融入城镇化是迟早的事。况且,侯官村历史文化深厚,沿江风光养眼,发展乡村文旅可谓近水楼台。王国志深知,缺乏市场化的乡村振兴不可持续,唯有村集体壮大了,手中有了资产,才有资格跟第三方在同一个平台谈合作。于是,他将目光投向了文旅经营场所。因为闽侯县“文投”要进村,村里把积攒起来的资产进行评估,已经达到5000万元。引进第三方专业经营,侯官村以资产入股分红,形成自我造血功能,不但实现了集体资产增值,而且让村民在家门口获得就业与创业机会。
王国志上任初期,省委党校建配套路网时,有一栋老厝产权复杂,村民争议不断,一直没拆成。后来,村里利用乡村振兴配套资金,把古厝移到闲置地,成为侯官文化指挥部和生态保护展示点,还布置了侯官家风家训馆等业态。以此为立足点,他们又着手改造道路两旁有碍观瞻的铁皮房,仿古修缮结束后公开招标,租金相当可观。如今,村集体收入已突破200万元。
在提升景观配套的同时,村里继续布局产业,在闲置土地和杂地上建起福州最大的花卉产业园,全部由建新花乡的花农入驻。紧接着,引进中华老字号青红酒企业,在村里建设一条生产线。同时,打造出“茉莉侯官”片区,种植100亩茉莉园,做成加工体验、研学场所。这些项目均扎根乡土,为壮大村集体收入添砖加瓦。
当年考察袁家村,王国志就意识到基层党组织对乡村有效治理的重要性。一个村就是一个大家庭,村民人多嘴杂,凡事要进行引导和管理。“夜泊侯官”景点开放后,有两家经营在地小吃的村民,做芋头面和炒肉糕,生意火爆。看他们赚钱了,陆续有村民买来地瓜粉加入进来。同质化恶性竞争,整个村一窝蜂上,好不容易培育出来的业态,一朝就可能被打回原形。村“两委”在做好说服工作的同时,把他们采购的地瓜粉悉数买下,还帮助其另谋其他经营思路。后来,他们经营奶茶、咖啡,也颇受游客青睐。
能带头把乡村振兴做得风生水起的人少不了情怀。这些年,王国志感受最深的就是老百姓的获得感。村民在家门口有钱挣了,有机会创业了,安居乐业零上访。看到大家脸上的笑容,他也会感到很欣慰。
曾经冷清的侯官村,如今兴旺了热闹了,游客越来越多。这些真真切切的变化,激发了老百姓的自豪感:这就是生我养我的家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