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又开始炖汤了。
厨房灶台上,砂锅盖有一下没一下地跳动着,发出闷响。盖沿冒出一圈圈白色的蒸汽,如棉絮般软乎乎地贴着锅盖打了个转,慢悠悠地蹭上窗玻璃,留下一层雾蒙蒙的水痕。汤香丝丝缕缕散开:当归的醇厚、熟地的绵润、川芎的清冽与鸭肉的脂香交融缠绕——四物老鸭汤,外婆最拿手的炖汤之一。
外婆这门炖汤的手艺是跟着外曾祖母学的,但她总说“青出于蓝”却并不“胜于蓝”。外曾祖母已去世十多年,外婆仍会在炖汤时偶尔感慨道:“当年你阿祖给我和你姨婆炖的潮州老火汤,那才叫地道,我这手艺还是比不上我的母亲。”说起这话时,她眼角的皱纹总是微微聚拢,眼神飘得有些远,手里却不停,依旧用长勺轻轻搅着锅底,仿佛这样就能搅回一些旧时光。
至于外婆每天会炖什么汤,倒也有她的章法。倘若有人提前“点单”,她总会笑眯眯地应下,满足家中“顾客”所需。若是无人提议,那便要看看冰箱里还剩些什么,也看看她的心情——这往往是最要紧的。倘若外公又在午饭前和她拌了几句嘴,那么这一日的汤,说不定就真的“泡汤”了。
几十年的光阴,就在这一锅汤的小火慢炖里悄然流走。外婆的汤谱随着年岁翻页,不同的香气里,炖煮着不同时节的家常。
在我小时候,外婆最常炖的是海带排骨汤。这一道看似寻常的汤品,却是我儿时的挚爱。每当放学回家,一步步跃上外婆家的台阶,海带的咸香混合着排骨的鲜味钻进鼻孔,我立刻把手上的书包往肩上一甩,台阶也懒得一级级走,干脆两步并作一步往上蹿。随后迫不及待地冲进厨房,举着空碗递给外婆盛汤,没等外婆盛完便伸手要拿。“烫!”外婆总这样喊,却已经笑着从碗里舀起一勺汤,轻轻吹了吹,递到我嘴边。我就着她的手喝下那一口咸鲜。
若我生了病,锅里定会飘出枸杞乌鸡的草药香——那是我最怕的滋味。每当当归的气味钻进鼻腔,我便绕开厨房,直到外婆唤我,才不情不愿地坐到餐桌前。看着面前那一碗乌漆墨黑的汤,我总会先不开心地撇撇嘴,然后再捏着鼻子把汤喝下。我将喝干净的碗底亮给外婆看,示意已喝得一滴不剩,病该好了,明天不必再续上这“苦剂”了。
四季更迭间,外婆也会随着季节炖上不同的汤。
春天,外婆时常赶去早市,买上半斤新鲜的春笋,回家炖上一锅春笋豆腐汤。汤色清浅,当一口咬下笋尖,春天的气息也在口中迸开。天气逐渐变热,外婆又早早赶去海鲜市场,拣上两尾活泼的鲫鱼,配上几大块翡翠色的冬瓜,小火慢煨,这一锅鲫鱼冬瓜汤即是我们家夏日祛暑的“秘方”。秋风一起,外婆又从冰箱里拿出早早准备好的莲子,放上几瓣百合,用一锅温润滋补的百合莲子汤温润秋天的干燥。而到了冬日,她便笃信“冬吃萝卜”这句老话,将厚切的白萝卜同一大块鲜嫩的牛腩共同炖煮,在锅里咕噜一上午。掀盖时,热乎乎的蒸汽伴着鲜香上涌,先暖了被冻红的鼻头,一口入胃后,又暖了全身。
时间飞逝,我从每天去外婆家喝汤的小外孙女,变成了偶尔才回家的大学生。外婆总会在我回家的前一天问我想喝什么汤,我回答随意就好。外婆听后便会把我爱喝的汤一一列举,从海带排骨汤念叨到枸杞猪肚汤,任我从中挑选。真奇怪,外婆现在总说自己越来越记不住事儿,但我爱喝的汤她却一个也不落。
现在,我工作了,所幸上班的地方离家并不远,每逢周末,我都能够去外婆家,喝一碗她炖的汤。
回到外婆家,推开厨房的门,蒸汽氤氲中,外婆的背影一如往昔。汤的味道会变,季节会流转,但那口老砂锅依旧咕噜着,像她不曾说出口的那份牵挂,始终滚烫温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