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版:武夷山下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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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夫行

□黄河清

清晨的阳光温柔地洒向层层叠叠的茶山,从九曲溪畔一路向南约40里,青山便如画卷般徐徐展开褶皱,将一座青灰瓦当的古镇轻轻托在掌心,这便是武夷山深处的五夫镇。这里没有喧嚣的市井,只有青石板路与老屋檐角在茶莲的清气中若隐若现。

五夫之名源于何时,众说不一。然而,五夫却因朱熹而声名远扬。

朱熹14岁投托五夫,19岁中进士,定居五夫40余载,其间在外仕宦七载,仅立朝46天。朱熹与五夫镇的缘分,并非偶然,而是藏着一段跨越两代人的家族羁绊与乱世抉择。南宋建炎四年(1130年),朱熹生于福建尤溪,此时中原动荡,金兵南下,其父朱松虽为朝廷官员,却因力主抗金、反对议和遭奸臣排挤,最终弃官归隐。绍兴十三年(1143年),朱松病重之际,将14岁的朱熹托付给五夫镇三位挚友——刘子翚、刘勉之、胡宪。这三位皆是当时闻名遐迩的学者,其中刘子翚是抗金名将刘韐之子,隐居五夫后潜心治学,家中藏书万卷;刘勉之则是当地大儒,曾在五夫筑室讲学,门下弟子众多。朱松坚信,在这片文风鼎盛的土地上,挚友们能为朱熹指引治学之路,让他避开乱世纷扰,潜心圣贤之学。

绍兴十七年(1147年),18岁的朱熹迎来弱冠之礼,恩师刘子翚特意让他亲手种下一棵樟树,期许他如幼树般扎牢根基、茁壮成材。几年后,朱熹娶刘勉之之女为妻,正式在五夫镇扎根。他先是居住在岳父家附近的简陋小屋,随着学问日深、弟子渐多,便在镇外的屏山脚下选址,修建了一座朴素的院落,这便是后来的紫阳楼。“紫阳”二字,取自朱熹祖籍徽州婺源的紫阳山,既是对故土的眷恋,也暗含传承儒家文脉的志向。

沿镇外一条蜿蜒的田埂前行,穿过一片金黄的稻田,远远便望见这座白墙黛瓦的院落隐在竹林间。院门两侧的楹联“忠孝廉节”四字,虽历经风雨侵蚀,仍透着一股子清正之气,仿佛是这位理学大家穿越千年对后世来人的无声告诫。

推开虚掩的木门,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方不大的池塘。“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楼畔楠木古林蓊蓊郁郁,朱熹手植之樟,枝干遒劲,绿叶荫人。循方塘水源上溯,果有灵泉一眼,泉水清澈灵秀,涌流不息,上有朱熹手书“灵泉”二字,相传他每当思绪纷乱,饮一口泉水便会茅塞顿开。如今,五夫人仍称其为“聪明泉”,说学子饮之能才思泉涌。

紫阳楼的主体建筑为两进三开间,木质结构虽已陈旧,仍保持着南宋时期的形制。前厅陈列着朱熹当年用过的书桌与笔墨,桌上一方砚台边缘有些磨损,砚池里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墨痕。让人不禁想象,当年朱熹便是在这里伏案疾书,批注经典,深夜的烛火摇曳,他时而皱眉沉思,时而提笔疾书,将《论语》《孟子》中的奥义细细拆解,又把自己对“理气论”“心性论”的思考融入批注,最终成就了影响后世数百年的《四书章句集注》。

院落西侧有一间小小的书房,名为“晦庵书室”。“晦庵”是朱熹的号,取“隐晦明志、潜心治学”之意。书房窗前种着几竿翠竹,阳光透过竹影洒在书桌上,映照出桌面上刻着的“慎独”二字,这是朱熹对自己的警示,也是他治学为人的准则。据说,朱熹晚年常在晦庵书室静坐读书,有时读到兴起,便会起身踱步,与黄榦、蔡元定等弟子探讨“存天理、灭人欲”的深刻内涵;有时遇到困惑,便推开窗,望着远处的屏山,在山水间寻找答案。如今,书房的墙上挂着一幅朱熹的画像,画像中的他面容清癯,目光深邃,仿佛仍在凝视着这片他曾深爱的土地,思考着宇宙人生的真谛。

走出紫阳楼,回望那方池塘、古樟与青瓦白墙,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敬意。这里没有雕梁画栋的奢华,没有亭台楼阁的精致,却因一位圣贤在此驻足,而成为一座精神的圣殿。朱熹在这里拜师求学,在这里成家立业,在这里讲学授徒,在这里完成了大部分理学著作。五夫镇的山水滋养了其思想,而他的到来,也让“紫阳文脉”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代代相传。

离开紫阳楼,沿田埂回到镇上,穿过一条曲折幽深的小巷,便踏上兴贤古街。这条被当地人称为“朱子巷”的小巷,是朱熹初到五夫时求学访友的必经之路,青石板上的足音,仿佛仍与当年他往来的步履相和。古街始建于唐代,全长近2000米,由七贤、紫阳、儒林等七坊组成,上半街多为乡贤宅第与书院,下半街则是商铺作坊,热闹中透着古风古韵。

古街的入口处立着一座石牌坊,坊额上刻着“兴贤坊”三个大字,字体苍劲有力。据史料记载,这座牌坊始建于南宋绍兴年间,是为了表彰五夫镇历代涌现出的贤才而建。五夫镇自古文风鼎盛,仅宋代就出了20多位进士,而朱熹在五夫讲学期间,更是培养出了一大批优秀弟子,他们后来大多成为理学的重要传承者。因此,“兴贤”二字不仅是对过往贤才的纪念,更是对后世学子的期许。

循着青石板路前行,街中牌坊林立,坊门上分别镌刻着“崇东首善”“五夫荟萃”“天地钟秀”“籍溪胜境”“紫阳流风”“三峰鼎峙”“三市街”“过化处”“天南道国”“邹鲁渊源”等历史名人的手书横额。南宋时这里的书坊格外兴盛,朱熹常与弟子们来此选购典籍,有时还会与老板探讨刻书技艺,那时的他,早已将传播理学思想视为己任,而书坊便是他“以书传道”的重要载体。街角的一家老茶馆里,几位老人正围坐在八仙桌旁,捧着粗瓷茶杯,慢悠悠地喝着茶,聊着家常,偶尔传来几声爽朗的笑声。老人说,祖辈曾讲,朱熹路过茶馆时常会停下脚步,与茶客闲聊,从五夫白莲的收成聊到民生疾苦,从读书治学聊到为人处世,全无学者架子。茶馆旁的莲铺里,白胖的莲子正晒在竹匾里,散发着清香。五夫素有“白莲之乡”的美誉,早在五代便为贡品,相传朱熹年少时,还有祝夫人煮莲教子的传说,如今这莲子仍是镇上的宝贝。

古街中段的兴贤书院,是朱熹讲学授徒的核心场所。书院原为朱熹恩师胡宪隐居讲学之地,胡宪逝世后,朱熹于淳熙八年(1181年)扩建书院,亲书“兴贤书院”门匾。走进书院,天井里的几棵古柏已有800余年树龄,相传是朱熹与弟子们亲手栽种,如今枝繁叶茂,如伞盖般守护着讲堂。正厅的画像中,朱熹端坐于讲堂之上,弟子们围坐四周,神情专注,或许就是在这里,他向黄榦阐释“知行合一”的真谛,与蔡元定辩论“理气关系”,那些闪烁着智慧的对话,早已融入书院的青砖黛瓦间。

古街尽头的五夫桥边,时常能见到孩童们追逐嬉戏的身影,若逢节庆,还能看到“龙鱼戏”的表演,这一民俗始于五代,原称“莲鱼戏”,朱熹登进士后,乡人特意加入“鲤鱼跳龙门”以鼓励后生向他学习,至今仍是镇上最热闹的民俗活动。五夫桥由青石板铺成,栏杆上刻着精美的花纹,桥下的小溪潺潺流淌,溪水清澈见底。据说,朱熹当年常与弟子们在桥上漫步,看着溪水东流,聊起“逝者如斯夫”的感慨,也聊起对天下苍生的牵挂。溪边的石阶上,几位妇人正蹲在那里洗衣,手中的棒槌捶打在衣物上,发出“砰砰”的声响,与溪水的潺潺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首动人的乡村乐曲。

沿古街向北行,便能见到朱熹首创的朱子社仓。乾道四年(1168年),闽北大旱,饥民骚动,朱熹力劝乡绅开仓赈灾,又上书官府请求建仓储粮,最终于乾道七年(1171年)建成这座民办社仓。如今社仓的匾额虽已褪色,但“惠民善政”的故事仍在镇上流传,成为朱熹“治国平天下”理想的生动注脚。在社仓附近的老店里,我遇到了年过八旬的王伯,他世代居住在五夫镇,经营着一家茶叶店。“我们家的茶,还是沿用朱熹当年称赞的‘五夫白莲茶’工艺。”老人笑着,指了指墙上的诗句说,“你看这‘葱汤麦饭两相宜’,先生连吃饭都讲学问,我们守着这片地,更要守着他的道理。”

2010年,五夫镇被评为“中国历史文化名镇”,是武夷山市唯一拥有国家级历史文化名镇称号的古镇。如今的五夫镇加快建设朱子理学古镇,以打响“寻芳五夫、朝圣朱子”品牌,以打造“活态的文化,活着的古镇”为目标,执文旅融合之妙笔,让一个个项目落地开花、一片片空间重塑新生,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将历史与现代交融在一起,让朱熹的思想与精神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的活力。

暮色渐浓,我依依不舍地告别了五夫镇,心中却早已将这里的墨香、烟火与佳话深深铭记。或许,这便是五夫镇的魅力所在,它既有紫阳文脉的厚重,又有古街烟火的温暖;它让圣贤不再是遥远的符号,而是融入草木、街巷与生活的精神印记,在千年岁月中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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