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溜进厨房的时候,锅子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汽。灯光暖暖的,蟹的鲜味混着窗外的天光,朦朦胧胧的。一开盖,热气扑了一脸,黄澄澄的蟹膏油亮亮的。小宝在旁边突然来了一句:“妈妈,咱们是不是该谢谢那个叫巴解的人呢?”
巴解?这名字一下把我拉得好远。
听说古时候这东西叫“夹人虫”,吓人得很,谁敢碰啊。后来有个叫巴解的督工,治水时被这东西烦得不行,就挖沟用沸水去烫。谁知道烫过之后,居然飘出一股香味儿——天知道是谁第一个壮着胆子去吃的。就这么一下,吓人的东西成了宝贝。想想也挺绝的,现在咱们每吃一口蟹,都得感谢当初那个敢吃“螃蟹”的人。
爱人在旁边擦着手,接了句:“任何时候都得有人当第一个‘吃螃蟹’的。日子嘛,就是这么试出来的。”盘子里蟹壳渐渐堆起来,在灯下泛着光。
秋风一吹,就想起蟹,也想起闽南那边的红树林。
龙海的秋天从来不清冷。咸水和淡水混着的那片滩涂上,红树林长得密密麻麻的,看着就让人觉得结实。潮水一退,就能看见那些小东西了——蟳。壳是青灰带褐的,总有泥呀盐的痕迹。它们在泥滩上爬过的印子,歪歪扭扭的,像谁随手写的草书。
那儿的人捕蟳特别有意思。戴着大竹笠,眼神准得很,往滩涂上一站就知道哪里有货。他们静静地蹲着,出手一抓一个准,那动作流畅得像练习过无数遍。手指捏的位置刚刚好,不会伤着蟹,也不会让它跑掉——那是多少年跟这片海打交道才有的手感。
他们的吃法也实在。黑乎乎的陶锅里,酱油膏、蒜头、猪油和罗勒叶熬得稠稠的,直接把活蟹扔进去“炣”。出锅时红亮亮的,一口下去,海的鲜味混着酱香直冲脑门,什么悲春伤秋的情绪都没了。记得一老伯喝着地瓜酒说:“这红树林啊,是蟳的家,也是我们心里头的念想。”
忽然就想起婆婆了。每到吃蟹的季节,婆婆总拿着那个小铜锤,敲蟹壳的声音清脆得很。咔嚓剪开绳子,掀开蟹盖的瞬间,一股子鲜香扑面而来。婆婆总是仔仔细细地用银针把肉挑出来,放在两个娃的碗里,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吃。
后来到了漳州,离红树林更近了,也吃过挺讲究的蟹宴。家伙齐全,螃蟹也肥,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大概就是少了点儿婆婆敲蟹壳时那种热热闹闹的烟火气吧。
记得特别清楚,有一次在小渔村的码头边,老渔民坐在小马扎上,用清水煮着最普通的花盖蟹。他随手递给我一只,掰开来是一股纯粹的海水味儿。没什么膏黄,但肉是甜的。夕阳照着他,影子拉得老长,身后是一阵一阵的海潮声。那时候突然觉得,蟹这东西,到底还是属于这样的地方——简单,直接,跟海风混在一块儿。
福建人说“一盘蟳,顶桌菜”,一点不假。红蟳在他们心里分量重得很,尤其是满膏的母蟹,红艳艳的,喜庆事上总少不了。红蟳蒸糯米饭更是经典,蟹油渗到米粒里,香得不得了。也难怪苏东坡当年要把蟹和荔枝放一起夸。什么八宝蟳饭、蟳粥、蟳肉豆苗,做法再多,归根结底图的就是那口原汁原味的鲜。
这会儿月亮已经上来了。厨房里还飘着淡淡的蟹味。这味道里好像藏了好多东西:有古人第一次尝试的勇气,有红树林扎根的劲儿,有婆婆低头挑蟹肉的侧影,也有渔村码头上吹过的风。
从叫人害怕的“夹人虫”,到如今桌上的美味,一只蟹爬过的路,好像也是一条很长的人间路。每次剥开蟹壳的时候,总觉得不只是为了吃。那壳里包着的,是些回不去的时光,也是我们日复一日、热腾腾的生活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