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知道金銮湾出现“蓝眼泪”时,大量的图片和视频已连续两天刷爆朋友圈。“蓝眼泪”不像潮汐有预报表,它受海水温度、盐度、风向等自然条件影响,无法准确预测会在哪个海域出现。意外“追泪”成功的游客纷纷晒出在东山岛和“蓝眼泪”亲密接触的动态美图,围观群众则守着手机屏幕慨叹缘分未到。
谁能不爱一场可遇而不可求的邂逅?就像是登到山顶看见了极光,又如起夜时撞见窗台上昙花悄悄开放,意外获得的比费尽心思求来的往往更令人惊喜。30多年前,在南门湾的沙滩上,两个少女见到“蓝眼泪”时的欣喜若狂,至今鲜活得如同昨日。
那年我读初二,写完作业经常和同学阿柳相约到南门湾玩。20世纪90年代初,电视还未普及,娱乐活动基本没有,夏天家里闷热,海边是纳凉的好去处。东山岛四面环海,9个月牙形海湾首尾相连。其中,南门湾在铜陵镇,我家就住在南门湾旁。这是一处自然内湾,犹如半弯月亮落入人间,海堤的一边是高低错落的石头厝民居,另一边是湛蓝无垠的大海,半城烟火半城海,漫步在南门湾,幸福的感觉盈满身心。
当年的南门湾没有商铺林立,紧挨堤坝的弯弯小路上偶有行人三三两两,提几条鱼或一小把青菜,闲散而行,似乎要采得几缕海风,收集几声鸥鸣带回家,一顿晚餐便吃出了海的况味。入夜了,在沙滩上纳凉的人们都默契地保持较远的距离,静守一隅,看潮涨潮落,听海浪漫卷沙滩的窃窃私语,那样的时刻,多少人将往事酿成酒,化作渔火与星斗。如今想来,那时的快乐多么纯粹,那时的宁静多么奢侈。
初夏的某个夜晚,“蓝眼泪”悄然而至。
先是海浪拍打沙滩留下蓝莹莹的光点,慢慢地,浪花冲上沙滩时闪耀着幽蓝的边,像繁复的裙裾,一层层涌上来,又一层层退下去。我和阿柳从来没见过这奇妙的景象,站起身来眺望大海,只见月牙形的海岸线激荡着蓝光,伴随着海浪声,亮闪闪的蓝色星星飞溅着、跃动着,犹如天上的星河倾泻入海,如梦如幻。我们激动得大叫起来,凉鞋都没脱就冲进了浪潮里。
我们踏着浪转圈圈,一脚踩进去,就有一朵荧光蓝的花朵在脚下盛开。我们互相追逐着,尽情地笑着跳着,忘记了烦恼,沉迷于脚踩星河的狂欢。我脱下白色塑料凉鞋,将它提在手中,那鞋也变成缀满蓝色星星的水晶鞋,真是太神奇了!我突发奇想,要将“蓝眼泪”带回家,让它点亮我的书桌。那用什么装呢?我们找遍沙滩,连一个空瓶子都没找着。阿柳急中生智,想到家里有几个空的罐头瓶子,便飞奔回家。
巴掌大的玻璃罐头瓶子,撕掉商标,便成了挺高级的容器,我用双手掬起一捧“蓝眼泪”,倒进瓶子里,盖子拧紧,举起来晃了晃,那是一个旋转着的梦幻世界。我们恋恋不舍地离开南门湾,一路小心翼翼地护着瓶子,居然能用这样的办法将“蓝眼泪”带回家,我和阿柳相视而笑,竟有点沾沾自喜。
那天夜里,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瓶子,从书桌挪到小茶几,再挪到床头柜,那些蓝色精灵却慢慢暗淡下去,我眼睁睁看着它们消失不见,只剩下半瓶透明的海水。第二天问阿柳,她的也一样。
此后多年,我再也没有见过“蓝眼泪”。每每回想,总记得那晚的情景,南门湾的海风和涛声做证,记下一场永不褪色的邂逅。但我从来没有探究过那些蓝色精灵从哪来,到哪去,它们的出现和消逝,成了我描述家乡时经常提及的一笔。不要说外地的文友,就连本地人,见到“蓝眼泪”的也不多。近几年,“蓝眼泪”在平潭岛、浙江舟山群岛等地频频出现,引来一拨“追泪大军”,带火了当地旅游业。去年4月5日,东山岛金銮湾也出现了“蓝眼泪”。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蓝色精灵熟稔而亲切,30余载匆匆而过,我们一直在同一片土地上遥遥相望吗?
望着这片熟悉的海,我陷入深深的思索。我见过它的无数种蓝,蔚蓝、湛蓝、灰蓝、幽蓝……我相信对热爱大海的人来说,每一种“蓝”都承载着独一无二的记忆。我也牢记它的无数种表情,温柔的、深情的、澎湃的、暴怒的……浪花用千变万化的姿态诉说它对这片土地的爱意和眷恋。这是我们能看到的,听到的,体悟到的,其实人类对海洋的最深处所知甚少,水下的世界有着超乎我们想象的生物,神秘、瑰丽,而又充满魅力。
浪漫的“蓝眼泪”其实是一种叫夜光藻的浮游生物。在显微镜下,胖嘟嘟的夜光藻细胞,直径可达2毫米,胞质丝将成千上万包含有荧光素的颗粒串起来,从细胞核散发至边缘,像一颗透明泡泡,让人不忍触摸。当无数夜光藻随海浪涌上沙滩、拍打礁石,便会释放出幽蓝的冷光,在暗夜里,在天地间,悄然呈现一场盛大的绽放。“蓝眼泪”是海洋送给人类的视觉盛宴,当然,如果夜光藻大量聚集,那是浮游生物大规模繁殖,可能会同步发生赤潮。
海洋微生物种类繁多,它们直接或间接地供养着大多数海洋动物。在浩瀚的大海中,夜光藻之类的微生物就像尘埃一样微不足道,但它们用小小的身躯托起整个生态的呼吸,在海洋生命世界里是不可替代的存在。
深海没有阳光的恩赐,在永恒的黑暗中,无数微小的生命,默默绽放光芒。如果它们离开大海,用生命作为代价展现一场震撼人心的绚烂,不如让它们游弋在海里吧,带着不息的律动,从幽暗的深海到浅层的微光带,做孤独而自由的舞者。
我一直觉得人与海之间有隐秘的语言,我们将心事说给海风听,说给涛声听,穿梭在海里的生物也一定能听到岸上的歌谣:东爿(边)一点红,阮姐要嫁讨海人。讨海人,讨着蟹仔虾蛄分满人……大海从不吝啬给予,即便人类的爱意如同涟漪,它的深情依旧奔涌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