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忠近年来笔耕不辍,在小说、诗歌、散文等诸种文类中皆有所建树。相比之下,诗歌可能是他最用心深耕的一个文类。这部新近出版的诗集《闽山闽水闽人》,正是其执着于现代汉诗写作探索的新收获。
诗集分为上中下三卷,以多达253首诗作的庞大体量,全方位、多向度抒写闽地的山水人文。诗人对同一主题如此集中的表现,让读者不禁联想到闽籍诗人蔡其矫初版于1982年的诗集《福建集》。《福建集》共收录52首抒写福建风土人情和地域文化的诗作。在序言中,蔡其矫富有见地地谈到故乡作为现代汉诗一个书写空间的独特意义和多种艺术可能:“以故乡为题材,更容易显出各自不同的感受,因为自然、气候和历史传统,使我们生活的地方都有不曾雷同的特点,这也许是历来的诗的故乡题材永远是不可重复的原因。以故乡作为诗的空间,自有一种便宜和取巧的可能性。”尽管受到时代语境、艺术个性、抒情姿态等多方面因素影响,二者的诗歌写作无疑存在鲜明的差异性,不过,就当代闽派诗歌话语谱系的整体建构框架而言,《闽山闽水闽人》可以视为对《福建集》的一种传承和发展。从这一角度考察,二者的不同主要在于,前者拥有更大的诗歌文本数量,所表现的闽地意象显得更为丰富多样,同时也体现出移动互联网时代更为开阔的观照视野和想象空间。
故乡书写无疑是这部诗集地域想象的一个重要面向。故乡在苏忠笔下往往成为一种内在的“风景”,已然跳脱了物理空间的拘囿,进而获得某种精神层面的超越性。“故乡成了流星处理过的旷野/一个无法回头的抛物线/我游历过的,我爱的/或者爱我的,都成了后来的故乡/我背负在随时的行囊”,《乡关何处》所写的这种超越性特征,在《浪子行》一诗里也可以找到一种内在的呼应——“有时是太阳,有时是月亮/温柔或粗暴是我的侧影/惊涛拍岸啊,俯仰中的从容/眺望或回首,都是辽阔的故乡/生与死是一场无羁的出走”。故乡在这里不再拘泥于对一些具象化的细节呈现,而是上升为一种象征符号。事实上,苏忠的故乡想象也不仅仅停留在“出生地”这一狭隘的概念,而是打破时间和空间的双重界限,把故乡书写转化为对精神归宿和心灵栖所的寻求。而在《被看见的斗战胜》一诗里,故乡巧妙地带出了“走出了自己的悬崖”的深沉顿悟,进而使之提升到一种更为深邃的意涵,“找回试错已久的一根筋/它有金色的发烧与无匹/它为漫长青史搭起铁质的肋骨/从前就在后面一排/明天拔节于跋山涉水/如果因果需要故乡/我就在被遗忘看见的那一瞬”。“遗忘”在这里成为抵达故乡的一条独特路径,看似一个悖论,实则揭示了某种更高的真实。
与故乡风景的内化相呼应,苏忠笔下的闽地想象也常采取一种“路过”的主体姿态。“路过”并不一定意味着是主体不介入的旁观者姿态,其实是抒情主体的一种迂回式介入与表达。比如,诗人在《长乐吟诗台》里这样写道:“这个失去形容词的炎热立秋/我路过此地,与它四目相望/想起诗人是苍天遗腹子的隐秘往事/蓝色手感是时辰尚未打捞的诗句/我看到了十里开外的浪花激动不休/一遍遍与我击掌,可我不是堤坝”,文学的意义作为跨越时代的命题在这里被从容地叩问,最后在对话中,找到汉语诗歌内在艺术脉络的延续。不过,苏忠诗里的“路过”,有时指向的并非某个具体对象,而是一个抽象的客体。比如,在《一个人的大海》中,作者提出,“当我沉默不语时,水面风平浪静/我自言自语几声,海上就竖起无数耳朵/想来也没说什么吧,况且只是腹语而已/对于一个路过人间的客人,没必要敏感/你有无数的深深的过往豢养在浩淼鱼群中”,渺小个体和庞大客体之间形成的张力空间,让这首诗的意涵得到一种有效的提升。而在《雨后的大姆山草场》一诗里,诗人以“路过”关联一个颇为轻逸的对象,“回笼觉那头的陌生人/路过云的迁徙/正努力走回此时/而远山之绿汹涌倒灌/我也在其中”,转瞬即逝的云起云落和坚固沉稳的青绿远山将抒情主体裹挟其中,使之得以完成一种双向的自我观照。
值得一提的是,这部诗集中有不少作品运用了现代汉诗话语谱系中难得一见的幽默话语,为当下诗歌写作拓展了艺术表达空间。《无非》一诗中写道:“目光的聚焦,在水平线上,无非除了岛还是岛/其实在岛的视线中,海水只是岛的柔情时分;而岛在海水的眼神里,只是一句结巴的问候/蓝色与飞鸟都是过路的/此时此刻,镜头渐渐撤后,海水也就结结巴巴/海里搁不下的,就撂云中吧/多几片天空就好”,作者在这里以一种诙谐而从容的叙述性语言,通过海岛、海水、天空、飞鸟、云等一系列相关意象的互动相生和复杂纠缠,为读者呈现一种颇具新意的海洋想象。再如,诗人别出心裁地把太姥山的天然奇石景观比作一个“麻将窝”:“有风云过境的博弈与互掐/野花属于声响的外挂/麦克风与音箱是本地特产洞穴/闹哄哄的,没有庄家/也像自媒体,谁都能自个儿作主/云雾包抄过来了,一条条的山水/摸到的花色,手感凹凸/盯紧的是上山夹缝/看住的是比喻尾随/胡是数学与众神的快感/山头不是算珠,还是有人看见了/卵石分无性繁殖和性感的/现在三缺一,过来呗”(《太姥山野狐禅》),自然意象、人工意象和时代色彩在诗作特定的文本空间里并置、混搭、互渗,生成一个复杂微妙的诗歌情境,呈现出一种新颖的艺术表达效果。
总之,诗集《闽山闽水闽人》不仅呈现了个人诗歌写作的新探索和新变化,也为当前闽派诗歌的写作现场提供了不少值得关注的优秀文本,有力拓展了闽地想象的诗意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