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北京的冬,是从一串冰糖葫芦开始的。
北京总是让人心驰神往,这种期待,在年少时看老舍的《茶馆》、汪曾祺的《胡同文化》时就悄然萌芽。深冬时节,我抵达这座深藏万千故事的老城,天是沉敛的灰青色,寒风刮得人脸生疼。
特意留一个傍晚,沿鼓楼西大街往后海走去。不同于其他景点的喧闹,这里满是北京的生活气息,犹如福州的三坊七巷,最有味道的便是一些不知名的小胡同。一辆辆黄包车从我身旁掠过,车夫一边赶路一边细说京味民俗,那抑扬顿挫的语调和独有的儿化音,不由让我驻足凝神,以为他们在唱着小曲呢。
正听得入神,一声悠长的叫卖声将我吸引:“冰——糖——葫——芦——嘞——!”尾音打着旋儿,在干冷的空气里颤悠悠地飘向远方。循声望去,是位中年汉子推着一辆老式自行车,车后座绑着擦得锃亮的玻璃罩,方方正正。罩子中央立着一束金黄麦秸扎成的草把子,一串串斜插在草把上的冰糖葫芦,裹着透亮糖衣,挨挨挤挤地簇拥着,格外惹眼。我顿时来了兴趣,其实平日里我不爱这些,总觉得是孩童专属,可看到他布满皱纹的笑脸满是热情:“姑娘,来串冰糖葫芦不?”我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举着这串“宝贝”,先舔一舔那冰凉的糖壳。牙齿破开糖壳的刹那,山楂那醇厚饱满的酸意便涌了上来。甜与酸的交织,在口腔里酿出奇妙的滋味。此时行走在北京冬日的长街上,风似乎褪去了几分凛冽。自那以后,冰糖葫芦之于我,便不只是零嘴儿了。它成了一个信物,一个我与北京之间的回忆链接。
从北京归来已逾一周,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什刹海落日前的蓝调时分,举着冰糖葫芦缓步闲逛的惬意;是清晨在不知名的胡同里,咬着冰糖葫芦走街串巷的自在;是逛完故宫,在东华门大街嗅到山楂裹上冰糖的香甜。郁达夫曾说:“北平的冬天,冷虽则比南方要冷得多,但是北方生活的伟大幽闲,也只有在冬季,使人感受得最彻底。”于我而言,这份“伟大幽闲”,便藏在一串串裹着糖衣的山楂里。
我喜欢北京,没来由地偏爱。希望往后漫长的日子里,我仍能常忆起那个捧着冰糖葫芦的惬意傍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