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版:武夷山下 上一版 下一版  
上一篇 下一篇

光明桥遐想

□张鸿平

在我老家的门口,有一条唤作“张溪”的溪流,溪边有一座桥,十来米长、约两米宽,像一条敦厚的青布腰带,静静地系在潺潺的小河之上。桥身微微拱起一个弧,桥面是水泥拌了碎石子铺的,走的人多了,表面便磨出一种温润的光。桥不大,但名字叫得敞亮——光明桥。

记忆里的小桥,是儿时整个夏天的乐园。半大的孩子,最爱的就是桥下的河。河水不深,清澈见底,我们卷起裤管,赤着脚踩进水里,凉意便从脚底直窜到心窝。双手合拢,悄悄地探进石缝,猛地一捧,偶尔能捧起一尾闪着银光的小鱼,还没来得及看清,它又从指缝间溜走了。阳光透过水波,在我们的腿上、石头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像一河的碎银在跳舞。那时的河水,好像总有说不完的活力;那时的我们,也总有无穷无尽的劲头,从桥洞下钻过来,又钻过去,笑声和水声搅和在一起,叮叮咚咚地流向远方。

等知了的叫声一天比一天密,桥头老樟树的树荫像一把巨大的绿伞,遮住了炙人的暑气。这儿便成了村里人纳凉的地方,尤其是傍晚,老人们摇着蒲扇,三三两两地踱过来,有的坐在桥栏上,有的在桥头坐下。我那时总爱托着腮帮子听他们闲聊。

夏去秋来,风里添了凉意,天空也高了、蓝了。小桥的风景,便从悠闲的水墨换成了热闹的油画。我家对面,就是那座学背山。这个时节,满山遍野的梯田里,一垄垄的茶树正吐着新绿。天刚蒙蒙亮,便能听见山路上传来脚步声。那是采茶的村民,他们膀上的扁担有节奏地上下颤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那声音不疾不徐,沉稳有力,像一首古老而踏实的歌谣,从山里唱到村里,最终汇入小桥。那时候,我隐约觉得,他们跨过这座桥,是把山里的日子挑到山外去,是把一年的盼头稳稳地踩在脚下。

后来离开家,去过许多地方,也见过许多桥,可没有一座桥能像老家的石桥这样,让我一走再走。走得多了,慢慢就明白了,人生就跟桥下的河道一样,是弯弯曲曲的,没有一条河笔直地流入大海,也没有一个人能顺顺当当地走完一辈子。

就像那些采茶人,挑着担子从桥上过,扁担压弯了腰,脚步还是稳稳当当的;就像那些老人,在桥头坐了一辈子,把一生的坎坷都讲成了故事,脸上的皱纹里,藏着的全是风平浪静。他们教会我的,不过是五个字:走过去,就好。

如今,我一年年地回去,又一年年地离开。小桥还是那座小桥,不声不响地卧在那里。桥下的水,还在日日夜夜地流,绕过一道弯,又绕过一道弯。只是当年在河里摸虾的孩子,已经成了站在桥上看风景的大人。无论走多远,只要一踏上这桥面,心里便觉得踏实。

我常想,这座小桥,它连着的不只是河的两岸,更是我的过往与如今。也是它让我明白:所有的弯曲,都是为了流向更远的地方;所有的跨过,都是为了看见新的风景。

版权所有 ©2023 福建日报 fjdaily.com 闽ICP备15008128号
中国互联网举报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