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版:武夷山下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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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城墙

□肖爱兰

据尤溪县志记载,明弘治四年(1491年),尤溪县始筑城墙。墙围略呈卵形,西部窄小,东部稍宽。城墙周长1555丈、高1丈5尺。明嘉靖六年(1527年),将西北角墙围内缩,减短周长290丈。500多年来,洪水蚀风雨侵,明城墙大多已倾圮在岁月里,如今仅余青印溪北岸从文公桥到玉带桥这一段约300米的倔强存在。

青印溪穿城而过,为了抵御洪峰,后来这段残垣顶部加砌了青石条,使它兼作防洪堤。许多脚步在它身边纷沓而过,但很多人不知道其主体是明城墙。有些砖缝里长出一蓬蓬凤尾蕨,叶子细碎如羽,还有许多叫不上名的草本植物,随风摇曳。它们仿佛城墙的呼吸,在坚硬的沉默里,透出温润的生机。

我若陪外地友人探访尤溪,这里是必到的古迹。老砖是褐黑色的,表面坑洼。有的古砖上有砖戳“尤溪城磚”。我大略数了数,140多块古砖有砖戳,其中有两块砖砖戳为“尤溪縣城磚”。在雨水青苔及岁月的侵蚀下,砖戳不是很清晰了,若不是刻意寻找,它很难被发现。我曾特意带上软尺量了尺寸,古砖长35厘米、高15厘米。墙体里砖头的宽度,据民俗专家周治彬老先生回忆,大约也是35厘米。新的用于修补的砖则泛着青灰,棱角分明。

“城春草木深”,城,要有城墙才说得上深;草木在墙内茂密地生长,才说得上春。城墙不仅防御外侵,还要围住一方安宁的时光。古老的县城被围墙紧紧地包围起来,兵士们拿着弓箭防御敌人入侵,可以居高临下射出如雨的箭镞,守护着这座城郭,守护着家园。嘉靖四十年(1561年),“乡寇苏阿普作难,知事戴朝恩周城墙增高三尺;合二垛砌为一垛,每十垛建敌楼一座,寇至不能逞”(民国县志)。清咸丰七年(1857年),知县萧作霖刚率民众修补好城墙,“永逆潘宗达率匪千余人攻城,沈大老带兵二百名,梭巡到尤,率人民严守,贼不克入,退回”。可以想象,当滚滚的狼烟升腾、号角连营响起之时,这里展开的攻城与守城的场景。

任何朝代都无法避开贪腐的存在,明弘治四年修筑的城墙就是“豆腐渣”工程。县志载曰:“蝮鸷巧渔,利其高大,而因以牟利,致斯城广泛迂卑,西北一带,陡仄难守。”督造城墙的通判应元徵,被比作毒蛇与猛禽,他利用位高权重牟利,本该坚不可摧的城墙,出现了大范围弯曲薄弱。果然在嘉靖二年(1523年),匪寇从西北角攻入,“鱼贯而下,啸呼叫嗷”。我走近明城墙时,总是习惯性地用指尖抚过褐黑的城砖,聆听它见证的所有故事。

去年秋,好友朱玉教授回尤溪探亲,在我诚挚邀请下,两人带上干粮和水去寻北城墙遗迹。她的外婆住在大埔山,91岁了,对古城墙还有模糊的印象。老人瘦削的手在空中比画着,努力为我们画出北城墙在山上的走势。她比得抽象,令我们心头一片空茫。我们只能估摸着大致的方位上山,穿过竹林,钻过灌木丛,朱教授的脸被荆棘拉出一道血口子。因为落叶满地,我脚下一滑,哧溜着跪倒,疼得站不起来。两人只好就地休息。朱教授眼尖,发现左前方草丛里有一角黑黢黢的东西,凑近细看,是砖!

它嵌进土里仿佛生了根,我们俩拗了两截树枝把它挖出来。是一截残砖,砖面黢黑。我掂了掂,沉甸甸的。虽然没有砖戳,但我多次抚摸过青印溪畔南城墙的城砖,指尖记得它们的宽度与高度,况且这山上没有建筑物,附近也没有坟墓,不存在建筑废料,因此基本可以断定,它是明城砖。很遗憾,我们前后左右再搜寻一番,没有找到更多的古城墙遗迹。我们把那截残砖放回那个浅浅的坑里,把土拢了拢,盖上几片枯叶。我们见到它了,就可以了。

我摔瘸了,由朱教授搀着下山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草丛里什么也看不出来,但我知道它在那儿。它见过什么?见过城墙筑起时的喧嚷,见过战火,见过坍塌,见过野草繁荣萧瑟,衰了又荣;也一定见证过秋日,有些像我这样蹲下来看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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