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版:武夷山下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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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屏湖下

□东方一丁

翠屏湖的碧波总在四季的流转中漾着春意。微风拂过湖面,涟漪细细的,如绣针引着丝线,一针一针织入水中云的倒影里。四面青山蜿蜒相拥,像是亘古的守护,也像沉默的帷帐。湖心散落着36座小岛,远远望去,仿佛“大珠小珠落玉盘”,风景至此,已是人间绝色。只是这青峦环抱、珠玉点缀的湖光山色,并非凭空而生。它的澄明、宁静与浩瀚,皆源自一场轰轰烈烈的告别。60多年前,当湖水温柔漫起,吞没了往事与街巷,一座古城沉入碧波之下,成为倒影里缄默的图腾。

如诗如画的翠屏湖往事如暗流,始终在荡漾。

1959年6月8日,为建设古田溪水电站,筑坝,关闸,蓄水,水流逐渐漫过旧城的青石板路、古厝的飞檐翘角,唐置县的千年古城静静沉睡于碧波之下,好几千座民房一时间没入水底,7里古城墙、20多座牌坊、3座宝塔一时间轰然倒毁,古亭台、古书院、古庙宇、古楼阁……全都在眼前消失。百姓挥泪惜别古老而美丽的家园。移民中,有的进新城,有的就近后靠,有的迁到古田几个乡镇,更有一批移民被安置到顺昌、邵武、建阳、武夷山等地。

几十年过去了,生活在旧城的老人远去了,旧城的影子也渐行渐远,但旧城在我印象中虽远却近。一年又一年,常听奶奶说,旧城有一条河叫剑溪,水道笔直,水面宽阔,水流平缓,有水可饮,有鱼可捕,有船可渡,一条清溪承载了所有的生活烟火。天刚蒙蒙亮,河畔洗衣女的笑声与青石板上的砧声唤醒了晨曦,而傍晚的古榕上白鹭归巢,母亲一声“开饭了”,召唤在鸣石潭边戏水的孩童上岸回家。丁家就在河畔,有七进30多个房间,大门朝四保大街,院内有亭台楼阁,后门出去即是马道和城墙。登上城墙,望眼便是流水潺潺的剑溪与起伏连绵的群山。春节时灯火辉煌,百来人齐聚一堂,小孩子们忙着捉迷藏,大人们忙着做年糕,河边的锣与鼓闹翻了天,全家人就在家门口听戏唱戏嬉戏。奶奶讲述的情景,慢慢地立体起来且屡屡入梦,感觉就在眼前,就在当下,有些幻觉,有点哀愁。

回归现实,旧城终究虽近却远,远到你永远看不见、摸不着、走不进。父亲说,当时搬迁的方案由三年改为一年,催得紧,太慌张,老祖宗的土地、田地、坟地还在水里面,而消失的河畔家园,把几代人的晨昏锁进了墙缝与瓦隙。

湖下的旧城在长辈们的叙述里倔强地矗立着,仿佛在拼命地守护着那逝去的影子。于是,好奇的我常常到翠屏湖寻觅过去的印迹。曾在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泛舟翠屏湖,从湖面至湖底的70米就是现实与历史的距离,湖面是我可触及的视野,湖底则是我祖先世世代代生活的世界。船行湖中,静水流深,波涛轻吟,仿佛听到一声悠悠的叹息。水底下坍塌的屋顶、断垣残壁,是否还在诉说着被时光吞噬的宿命?站在岸上的我,心中满是怅然。

湖面可以把水酿成光酿成诗,但湖底终究不能抹掉历史的记忆,小街小巷都刻着岁月的故事,藏在老房子的每一个角落。庆幸的是吉祥塔、极乐寺、城隍庙、教堂整体搬迁,在另一个地理空间重现了旧城的风景,残留了所剩不多又弥足珍贵的念想。千年古城大都有一条溪,古人因溪聚人,因人成城,一座城有了溪,有了河,就有了灵气。我出生在迁移的新城,虽然布局整齐,发展很快,但总感觉少了点什么,想来是少了一条穿城之河,所以少了点睛之笔、诗画之韵。我生活、生长的那个城,每块砖、每寸土、每座楼都是崭新的,但同时又少了点故事,少了点厚重感。

在旧城生活过的人,余生期待着在这永恒的湖光山色中,与沉入水底的旧城重逢,同消逝的先人低语。我的二伯去世前几年老是徘徊在湖边,总想看看儿时的家,摸摸河畔的树;在台湾的四叔,临终前嘱托夫人一定代他回家看看老宅,只是他不知道,家早已在湖底下了。旧城,它不仅是腾起在老屋顶上的一团烟雾,也是游弋在老屋上空的一缕乡思,更是剪不断、理还乱的一股乡愁。一座千年古城就是先人们心中永远的港湾,在反反复复失去中寻找,并在铭记中归来,而归来的水下世界,还能找到被风景掩盖的历史和古城的魂魄吗?

“鸣玉滩头水,古田梦里山。雨伤蚕月冷,春惜马蹄闲。”扬州八怪之一黄慎游历古田的诗句很契合我泛湖的心境。在我眼里,湖面每阵微风、每片光影,都像一句句无声的叩问,引领我走入湖心深处,那里深藏着过去与现在的静谧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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