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版:武夷山下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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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色关不住

□赵许春

“明日杏园应烂漫,但须期约看花人。”默念着这联旧句,车在闽北的乡道上盘旋。

此行并无烂漫杏花,我赴的是一个迟到太久的约——与一座名叫“殿下”的村庄,与一缕徘徊于此近千年的诗魂。这约定,自我在小学三年级的语文课本上,初遇那枝探出墙头的红杏时,便悄然种下,只是当时浑然不觉。这一迟,便是四十多个春秋。

那时,课本里总配着一幅画:一堵被时光磨出毛边的土墙,一扇简朴的柴扉,几痕青苔,一枝红杏从墙内斜逸而出,将一整个关不住的春天,倾泻在读者眼前。我们跟着老师稚气地诵读:“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只觉得美,美得具体又新鲜,仿佛能闻到那杏花清冽的甜香。

诗下小注写着:叶绍翁,南宋诗人,浙江龙泉人。于是,“龙泉”这个地名,便和那枝红杏一起,烙进了我心里,成为一个关于江南春天的遥远想象。我们这些南方孩童,谁不曾向往过诗人的家乡?想看看那个让诗人生出如此灵感的园子,在真实的春风里,究竟是何等模样。

岁月流转,那枝课本里的红杏,在记忆的角落静静开着,不曾凋谢。成长过程中,我从未深究过诗人的踪迹。直到此行前,翻阅资料,一个事实如惊鸿一瞥,照亮了蒙尘的认知:那位写出千古名句的叶绍翁,祖籍竟是福建建州府,而他生命里很长的一段时光,竟是在殿下度过的。也就是说,我此行的目的地——浦城的殿下村,竟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原来,那枝红杏的根须,不仅深植于龙泉的泥土,也悄然蔓延过武夷山脉,在这闽北的山坳里汲取过养分。我心里的那幅画,背景忽然变得辽阔起来。

“殿下到了!”同行者一声清亮的提醒,将我从漫无边际的遐想中拽出。推开车门,一股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山中特有的气息。

抬眼望去,殿下便安然卧在群山环抱的一小块盆地里。这村名起得郑重,甚至有些“僭越”的意味,令人好奇它的来历。是历史上真有哪位王侯在此驻跸,留下了这庄严的称谓,还是乡民对土地的一种格外敬重的修辞?

地名是活的化石,镌刻着地理、历史与世道人心的变迁。村支书和村里的文化特派员告诉我,“殿下”最初的来历,是当地人认为村子处在庙宇大殿之下而得名。这两个字,历经岁月而未曾更改,它保存的,是一份怎样的集体记忆与地域尊严呢?

我来时虽是深冬,万物本应处于敛藏的状态,但殿下的冬景,却无萧瑟之感。远山是沉郁的苍黛,近处的田垄与菜畦铺展着深浅不一的绿。那是过冬的蔬菜,是田埂上顽强的草芽,是溪边经霜未凋的灌木丛,绿得隐忍而坚韧,透着勃勃的生气。村舍俨然,白墙黑瓦,洁净得仿佛被山泉反复洗过。空气是透明的,深吸一口,五脏六腑都像被涤荡了一遍。

这里有一种“收拾停当,静待春来”的安详与饱满。我想,叶绍翁当年若是在这样的冬日造访此地,笔下流出的,大概不会是“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的孤寒,而可能是“冬日山家事事宜,暖阳曝背读残碑”般的恬静吧。

沿着整洁的村道漫步,思绪却飞回了南宋。叶绍翁,字嗣宗,号靖逸。他原姓李,幼时过继给龙泉叶氏。他的仕途未必顺遂,心性大概更向往江湖之远。后来,他长期隐居杭州西湖畔,与诗友葛天民等人唱酬往还,成了南宋“江湖诗派”的一员。这个诗派得名于《江湖集》,诗人多为布衣、隐士,他们的诗,少了一些庙堂的庄重与典丽,多了些江湖的清新与真率,甚至一点淡淡的烟火气。叶绍翁流传最广的《游园不值》《夜书所见》,正是这种风格的典范:从一次访友不遇的寻常小事,从夜晚一盏孤灯、风吹梧叶的细微声响中,捕捉到盎然的诗趣与无边的意绪。

那首让我魂牵梦萦的《游园不值》,妙处全在那“不值”之后的“值”。诗人乘兴而来,轻叩柴扉,久久无人应答,那份期待与热切,眼看要化作小小的懊恼与失落。然而,就在这情绪的幽微转折处,他蓦然抬头,瞥见墙头那枝灼灼的红杏。仅仅是“一枝”,而非满树,这画面就有了灵动的姿态;它“出墙来”,是主动的呈现,是关不住的生命力对外部世界的馈赠。于是,所有的“不值”都被这“一枝”彻底补偿,甚至超越了。

诗人没有看到的满园春色,全部由这枝红杏作为使者,无比绚烂地呈现在他眼前。这是一种缺憾之美,更是一种乐观豁达的生命哲学:美好或许会暂时闭门谢客,但它蓬勃的能量,总会找到出口,向追寻它的人展露笑颜。

此刻,走在殿下的土地上,我忽然觉得,这村庄,不也像一座更大的“园子”么?叶绍翁的足迹与精神,或许就如那看不见的满园春色,曾深深浸润过这里的风土。而他留在文学史里的那枝“红杏”,其精神根脉,一部分或许正来自这闽北山水所滋养的、其祖辈所传承的文化气韵。这“红杏”,是诗,是美,是文明传承中那无法被禁锢的生机。

这又让我想起另一位与闽北息息相关的理学大师——朱熹。他的那首《春日》,我同样自幼熟诵:“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诗句是何等明丽开阔,充满哲思。少时只当是一首优美的游春诗,对那“泗水滨”心驰神往。后来才知,在朱熹生活的南宋,泗水所在的北方早沦于金人之手,诗人终生未曾北上。他诗中的“泗水”,实乃孔门圣地,是儒家思想的象征。“寻芳”也就超越了简单的春游,成为对圣人之道、对文化真谛的探寻。那催生“万紫千红”的“东风”,正是浩荡的儒学春风。这是一种伟大的隐喻,一种在山河破碎的年代,对文化命脉坚韧不绝的坚定信仰。

叶绍翁墙头的一枝红杏,朱熹笔下虚拟的万紫千红,两个“红”,一实一虚,一具体一恢宏,却都在歌唱同一个主题:生命的生机与文化的生机,是任何墙垣、任何时局都关不住、压不垮的。它们总会找到缝隙,探出头来,昭示着希望与未来。

殿下村,或许未曾留下叶绍翁具体的柴扉与杏树,但它保存的山水格局、田园气息,那份历经岁月沉淀的宁静与整洁,本身就是一种“春色”。这“春色”,关乎自然,更关乎人心。乡村振兴,不正是要让这蕴藏在乡土中的春色焕发出新的生机吗?

风从竖着“天成浦稻”广告牌子的那个山垭口吹来,带上一丝属于早春的温润。我仿佛看见,不远的春天,殿下村畔,溪岸山脚,那些老梅谢后,桃李未发之际,会有一树树杏花,应着那句古老的约会,准时点燃一簇簇粉白的火焰。它们会静静地开,热烈地开,或许也会有一枝最按捺不住的,斜斜地探向村道,探向流过村边的小溪,像是在询问,也像是在邀请。

而那枝从南宋伸出、摇曳了八百年的红杏,早已越过墙垣,永远地开在每个中国人的精神家园里。它告诉我们:春色,终究是关不住的。只要心中有寻芳的约定,有期约的看花人,那“万紫千红”的胜景,便总在眼前,总在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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