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版:武夷山下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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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叶:还乡,以文学之名

□树红霞

“故乡是离开才能拥有之地。”4月26日,在福州举行的读者分享会上,第十一届茅盾文学奖得主、著名作家乔叶以此开篇,道出了她与故土之间那份复杂而深沉的情感联结。携获奖作品《宝水》而来的她,与现场书友展开了一场关于故乡、女性、写作与精神回归的深度对话。

离开与回归

从河南乡村的泥土中汲取创作养分,乔叶的笔触始终贴近大地,凝视乡村的变迁与新生。

从乡村到县城,从省城到京城,她离故土越来越远,精神上却越来越近。在不断远离的过程中,她渐渐明白,故乡是与异乡相对的,人只有身在异乡,才能真正知晓故乡的意义。她提起福州三坊七巷走出的吴石,那句“若一去不回,便一去不回”,听来是决绝的离开,心底却是对故土最坚实的守候。在乔叶看来,离开得有多远,内心对故乡的坚守就有多深。这种“去”与“留”的辩证,正是文学写不尽的母题。

三十多年的写作,对故乡她经历了一个渐渐远离又徐徐回归的漫长过程。她直言,无论身在何方,故乡的一草一木、泥土气息,都是与生俱来的精神基因,是文学创作最深厚的滋养。而她笔下的文字,便是对这份滋养的回馈,是用纸笔重建心中的故乡,让乡愁有处可依。她笔下的《宝水》,是一部乡村之书,更是一次深沉而辽阔的精神还乡。在城市化加速的今天,这种对故土的回望与书写,为读者提供了一方安放乡愁、理解变迁的文学沃土。

说到女性形象塑造,尤其是祖母,乔叶有一份特别的郑重。祖母于2000年去世,最初几年她根本无法动笔,“千言万语涌上来,感情失控时是无法写作的”。直到理性与感性找到了合适的比例,她才开始写,写的是小说而非散文。从获得鲁迅文学奖的《最慢的是活着》,到荣获茅盾文学奖的《宝水》,祖母的形象始终在场。她希望写的不是她一个人的奶奶,而是“我们的奶奶”。小说中有一个细节:叫出奶奶的闺名——王玉兰。在她看来,这不只是孩童的调皮,更是让一位在传统婚姻中失去姓名的女性,重新恢复独立主体的身份。她认为,我们现在习以为常的一切,是祖母们奋斗了很久才得来的。这份对女性命运的同理与敬重,让她的文字有了深沉的情感力量。

巨变藏于微末

《宝水》常被归入“新山乡巨变”的书写,乔叶有自己的思考。在她看来,所谓巨变,一定要放在一个时间长度去看。比如中国乡村的变化,从解放前到解放后再到现在,当然是一个巨变。但她更愿意写的,是“巨变之微”。在她看来,所有巨大的变化,都是由微小的东西来构成的。

这就是她所理解的文学创作任务——去写那些微小的东西。在《宝水》里,她写的全是小事,全书按春夏秋冬分为四个章节,每个章节里都有一个标题为“极小事”的小节,这是她有意为之的。主人公的名字叫“青萍”,取的正是“大风起于青蘋之末”之意——“所有巨大的东西,落实到细枝末节上去看到、去感受到的,就是主人公青萍所看到的、感受到的、思考的东西”。

在传承与创新之间,乔叶保持着清醒。她认为,时代走到自己这里,一定要有新的表达,在传承的基础上有不一样的地方。从河南到北京,地域与视野的变化也深刻影响了她的创作。北京作为文化高地,密集的文学研讨与跨界交流,极大地提升了她的认知维度。她坦言,同样一个素材,相对于在河南时的她,到北京后,她能认识到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里里外外更多的层面。《宝水》的丰富性,正是来自这种认知维度的拓展。

到生活现场去

从最初的散文写作转向后面的小说创作,乔叶有着自己的独到体悟。她将散文比作大地上的行走,真实而踏实;小说则是低空飞翔,拥有虚构的广阔空间,而虚构从不是凭空编造,而是对现实生活的提炼与升华。她坚持书写苦甜交织的真实生活,不刻意渲染苦难,也不单纯歌颂美好,用细腻笔触还原生活本来的模样,让文学承载起人间烟火的万千滋味。

对于创作如何不落俗套,乔叶的理解很朴素:到生活现场去。她坚持生活现场给予的东西是特别活泼、特别生动的,不被任何套路和概念所拘束。为写《宝水》,她用了七八年时间,坚持做两件事——“跑村”和“泡村”。“跑村”是去看尽量多的乡村样本,追求素材的广度;“泡村”是专注地跟踪几个村的变化,追求素材的深度。这个过程当中虽然困难重重,但“因为热爱,困难也变得有趣”。在生活现场,她深切地感受到了一种巨大的力量,这种力量能消除成见,也能赋予新见。

对于热爱写作的年轻人,乔叶也给出了真挚忠告:写作的初心,是有话要说、有情要抒,而非刻意追求成为作家。她鼓励写作者正视困难,于障碍中挖掘宝藏,以认真的态度筹备,以从容的心态创作,哪怕用一生完成一部作品,也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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