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版:武夷山下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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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悲欣

□魏 岳

车子还未到清源山脚,心里便觉得润润的。并非山雨欲来,是这山蕴蓄的千年气韵,被风一调和,凝成润泽的空气。山是黛青的,沉默地立着……此来,本为寻一个人的“悲欣交集”,却不想被这一山的静穆,收束了行色里的所有匆忙。

路缓缓盘上去,石阶已被岁月踩得光润。旁侧时见嶙峋奇石,忽而一转,豁然开朗处,是一尊巨大的石像——老君岩。老者垂目而坐,须发仿佛还依着千年前匠人最后一凿的风向,衣褶都透着“无为”的从容。闻谦轻声道:“看,他守着个‘天下第一’,倒是怪寂寞的。”

寂寞是真寂寞。可这寂寞,是与整座山、与山下那座曾经“市井十洲人”的城,一同老去的,却又在这“老”里,涵养了一种如石般的文化和青春气息。

这便是清源山的脾性了:将道的淡泊,化入岩石;将释的空灵,糅进松涛;将儒的敦厚,变作石阶旁一茬又一茬的青苔。它们谁也不争,只一处待着,相互映衬,日子便如茶烟,悠然绵长。

我们就顺着这性子,慢慢往上走。到弥陀岩,抬头看那久远的题刻,墨色早已渗进了石纹,与苍藓共生。珞樱伸出手,以指虚描那些字的凹痕,如同抚过无声的年轮。我不由得想,那位吟着“长亭外,古道边”、自号“晚晴”的老人,或许也曾在此驻足。他的目光掠过这些前贤遗迹时,是带着艺术家对美的赞叹,还是修行者对无常的了然?怕是兼而有之。他一生便是一场极致的“收”与“放”:将风华才情,收敛为古寺青灯下的苦修;又将慈悲与智慧,释放成“念佛不忘救国”的情怀。

这情怀的回响,我在开元寺的一隅似是真切听见了。寺藏那张“勇猛精进”的书作,墨迹瘦硬,筋骨棱棱,全无他早年书画的丰腴秀美,倒有几分其弟子丰子恺笔下“泪墨”的朴拙与真力。闻谦静立良久,说:“这字有风。”旁边是他补题的楹联:“此地古称佛国,满街都是圣人。”笔意清淡平和,与那“勇猛精进”竟是一体。我忽然懂了,他的“悲”,是对“世上苦人多”那永不能释怀的垂怜;他的“欣”,则是洞见本心时那一霎透彻的安宁。二者交织,并非混沌,而是如这山里的云和光,共同酿成一片朗润的天。

这天光云影,也照在清源山的寻常角落。去千手岩的路旁,有细泉自石缝渗出,泠泠如琴音,汇入一方浅池。水碧清,池底的石纹与落叶,脉络清晰。我们蹲身,看着一片黄叶慢悠悠旋着,沉底,了无声息。人留下的痕迹,大抵也是如此。

法师留下的那些墨宝、著述、诗偈,不也像这片叶子吗?自身终将沉寂,但那池水,却因无数这样的叶子,而活了起来,有了意思。他的养病、写书、讲学,乃至为晚钟拨慢的那份谨慎,都成了流入泉州这方文化深池的“活水”。他种下的花,自己未必看到盛开,却将“佳色”留给了后来的山水与人。

上到南台岩,天已向晚。左侧是三清殿,右侧是佛寺,中间竟立着一座魁星阁。儒门的星宿,与释道的殿宇,在这山巅的平台上比邻而居,共享一帘幽梦。待到山顶,天湖便映在眼前,水极清洌,静蓄精华。这便是朱熹那句“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的源头处——是心泉,也是文脉。

山上的风,吹得衣衫猎猎作响,山下的泉州城已次第亮起灯火,蜿蜒如星河。闻谦指向那一片暖光,说:“那就是人间的‘悲欣’吧。”那一瞬,时空的界限模糊了。我感到老君的沉默、佛陀的慈悲、儒者的担当,还有那位“悲欣交集”的行者留下的温度,都在这山风里化开了。它们不是学问,不是教义,而是一种弥漫在这天地间的一呼一吸。

下山时,山道旁的摩崖石刻,在渐浓的夜色里只余下深深浅浅的影子。晚钟响了,不知从哪里传来,声音沉厚,一波一波,漾开在群山之间。它不疾不徐,是一种悠长的、抚慰般的启示。这钟声,百年前或许也曾以另一种节奏,等待过来者将它校准。而此刻,它调整的,是我们这些过客心里那纷乱的时差。

我们并未找到一个透亮的答案,却仿佛已不再需要。清源山不语,只将所有的悲欢、执着、时光,都纳进它层叠的岩岫与葱茏的草木里。而弘一法师也早成了山的一部分——不是那尊受人瞻仰的石像,而是像一缕曾徘徊于岩穴间的清风、月色,或是融于这天湖的一脉清漪……

他“悲欣交集”的终章,并未句读于某个具体的地点,而是弥散在这整座山的静穆里,等着一个有心人,在蓦然抬头的刹那,与那份深邃的宁静悄然相通。

山门在身后轻轻掩上,将满山的幽寂与丰盈,都关在了里头。闻谦再回首,目光有些眷恋;珞樱轻拉他的衣袖:“走吧,它总在这儿呢。”

暮色渐沉,我带走的,是鞋底一点点湿润的泥土——那是“源头活水”滋养过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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