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匆匆，往事如昨。二十年前的一天，应朋友之约去芳华剧院观看王君安、李敏版的《玉蜻蜓》。我那时刚从北方到福州，第一次观看越剧，恰如刘姥姥进大观园，觉得十分新奇。舞台上清丽婉转的旋律、潇洒儒雅的表演、曲折离奇的剧情令人沉醉，特别是剧情最后一子三母对峙时刻，王君安大段的清唱令人折服。自此之后，便常与友人相约芳华看剧，也常探讨剧本、表演、舞美、服装、导演手法等，逐渐对芳华有了更多了解。
提到王君安，就不得不提到她的老师、芳华的创始人尹桂芳先生。越剧界有“十生九尹”之说，而尹桂芳正是尹派小生的开创者。1946年的上海，一位名叫尹桂芳的年轻艺术家点燃了一把名为“芳华”的火种。彼时的她或许未曾想到，这把火不仅在上海滩风靡剧坛，更将在千里之外的八闽大地生根发芽。当岁月的指针拨向2026年，福建芳华越剧院迎来八十华诞。有感于芳华八十年来筚路蓝缕、胼手胝足，却丹心依旧、一路芳华，作文记之，以慰先贤。
回望芳华的起点，得益于尹桂芳先生与竺水招等人对“新越剧”的勇敢探索。在草创时期，半个月就要换一个新戏，正是在这样高强度的艺术实践中，独树一帜的“尹派”艺术逐渐形成。那淳朴含蓄、深沉流畅的唱腔，那潇洒而不浮夸、多情而不造作的表演，让《沙漠王子》的“算命”唱段传遍大街小巷，观众为之倾倒。1946年剧团成立之初创排的《沙漠王子》《秋海棠》《浪荡子》等剧目，都曾连演一个多月，而且是日夜两场都爆满，这在当时是非常惊人的票房成绩。
1948年，在越剧观众投票选举中，尹桂芳以德艺双馨的表现，荣登“越剧皇帝”的宝座。她的艺术成就甚至被业界称为“尹桂芳现象”，她的演出能吸引大量观众走出家门，成为上海文化生活中的一件大事。然而命运的齿轮悄悄转动，谁也不曾料到，鼎盛时期的芳华越剧团会全团南迁至福建，到了这个当时炮声时断时续的地方，开启全新的生活。
随着社会主义改造基本完成，国家开始进入全面建设社会主义探索阶段。为了支援全国各地经济建设，上海搬迁大批工厂到许多城市，这些来自上海的职工及家属因为文化习惯，都渴望能在当地看到越剧，为此上海又动员一批越剧团奔赴各地。1959年召开的华东大区协作会议上，中共福建省委提出希望上海支援福建一支优秀剧团，为前线广大军民服务。
中共上海市委经过研究，计划让芳华越剧团担此重任。当征求尹桂芳意见时，一向对解放军怀有深厚情感的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当组织上询问有没有困难时，尹桂芳坚定地说，一切困难都可以克服。1959年1月，那是一个令人动容的寒冬。尹桂芳率领全团演职人员及家属，登上了南下的列车。数以万计的上海观众闻讯赶来，冒着严寒，在夜色中哭喊着挽留心中的艺术家。这一幕，成为中国戏曲迁徙史上最温情的画面之一。从此，尹派艺术的种子跨越江浙，扎根福建，在这片原本并不盛行越剧的土地上，开始了一段长达半个多世纪的“异乡耕耘”。
带着满腔赤诚，带着对前线官兵的深情厚谊，芳华越剧团在福州安家落户不久，便立刻投身于火热的演出，参加了福州市文艺界前线慰问团。她们跋山涉水，跑遍前沿岛屿，为福建前线指战员进行长达半年的慰问演出。从《屈原》到《秦楼月》，从《风雪摆渡》到《慰问篮》，尹桂芳带着团员们，把越剧唱到了一个个山头、一个个海角。芳华的演出深受官兵们喜爱，战士们雷鸣般的掌声给演职人员带来极大鼓舞，她们深切感受到了军爱民、民拥军的热烈氛围，再苦再累也始终精神抖擞。部队首长珍爱剧团，每次都派驾驶技术最好的连长开车护送。激昂的越剧音调，伴随着咸涩的海风，铸就了芳华与这片土地的第一次深情相拥。
扎根不易，但芳华人用一出出好戏，让这棵南移之树绽放出独特的花。1961年，尹桂芳排演的《盘妻索妻》在福州演出时，观众排队购票的盛况重现。1962年，剧团回上海汇报演出，带着《盘妻索妻》《红楼梦》和根据闽剧移植的《梅玉配》，在上海演了十个月，盛况不衰。从福建带回去的戏，让上海观众看到了不一样的芳华——那是吸收了闽地文化养分后，愈发醇厚的尹韵。1964年，芳华又作了一次大胆的尝试，排演《江姐》。从才子佳人到革命烈士，芳华在福建的土地上，不断拓展越剧的边界。在以后的岁月里，芳华还发挥地缘优势，与台湾戏剧界互相借鉴，融合发展。从陌生到被接纳，芳华完成了从“上海芳华”到“福建芳华”的转变。尹韵声声，在闽江之畔有了新的回响。
在中国文化版图上，芳华把福建、上海、浙江三地神奇地联结在了一起。1982年，芳华从浙江招收了18名学员。那一年，12岁的王君安离开家乡浙江嵊县，考入了芳华学员班。尹桂芳慧眼识珠，将她收为嫡传弟子。1986年，当16岁的王君安在上海舞台挑梁饰演贾宝玉时，上海观众长达23分钟的掌声，不仅是为小王君安喝彩，更是为尹派艺术薪火相传而欢呼。一代代芳华人接过老师的衣钵，将尹派艺术发扬光大。王君安、李敏、陈丽宇、郑全四位中国戏剧梅花奖得主，如同四颗璀璨的明珠，镶嵌在芳华八十年的皇冠上。
王君安的故事，是一代代嵊州孩子奔赴福州的缩影。时至今日，裘洁、毛晓格、邱琪欢、汪思颖、张倩倩、赵阳、俞艾丽等“90后”一代，已经悄然成长，逐步走向越剧舞台中央。这就是八十年来不曾断流的深情：上海的种子，在福建开花；嵊州的根，在福州发芽。一代又一代的越剧人，从东海之滨走到闽江之畔，用一片赤诚拉近文化与血脉的距离。尹越声声八十载，唱不尽的是人间真情；情深切切再芳华，道不完的是“芳华人”不老的初心与前行的宏愿。
2025年，在尹桂芳先生逝世25周年之际，芳华人又启动了一个宏伟的梦想——拍摄尹派越剧电影《红楼梦》，由尹派第五代传人王君安担纲主演贾宝玉。这不仅是对经典的致敬，更是对尹先生未竟遗愿的深情告慰。六十多年前，尹先生为了“芳华一家人，要拍一起拍”的执着，遗憾地错过了电影版的《红楼梦》。如今，这个跨越半个多世纪的梦，即将在银幕上变为现实。
站在八十周年的门槛上回望，尹桂芳先生那句深情的话语依然在耳畔回响：“我寄厚望于新的一代，‘芳华’的未来是属于她们的。”今天，我们可以告慰先贤：芳华依旧，未来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