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闽南乡间,过去俗称找中草药医师治疗外科疾病为“看铜人”,而那些从古代一直传承下来,绘有人体病痛部位图,记录着病症特征、配伍药方等的手抄本或民间刻本,便是乡民眼里神秘的“铜人书”。
父亲房间的抽屉里,就珍藏着一本这样的“铜人书”:略显暗淡的牛皮纸封面,微微泛黄卷曲的书页,页边存留着深浅不一的指痕。那是四十年前农闲时,父亲用朴拙的线条勾勒人体图像,我用稚嫩的笔画誊抄药方等文字的手抄本。而这个手抄本的母本,则是一位堂叔生前存留下来的古抄本。
父亲小时候只断断续续进过两三年学堂,上学时没能识得多少字,但他凭着一股韧劲顽强自学,后来不仅能读懂普通的书报,还能帮乡邻们写书信和春联,更是识得村野间那些不起眼的小植物及其药性。因此车前草的嫩叶、蒲公英的绒球、金银花的藤蔓等,在父亲眼里都是能解除病痛的宝贝。加上有了那本“铜人书”,父亲便成了乡邻口中能看病的“先生”,经常有人来寻医问药。
平常,父亲的那本“铜人书”就深锁在抽屉里,不轻易示人。唯有乡亲们上门问药时,他凭经验难以判断具体病症或不知道如何用药时,才会郑重地取出钥匙,打开抽屉,轻轻拿出册子,平摊在桌面上,细心逐页翻阅,认真对照琢磨,从中寻找答案。
我们家劳力少,记忆里的父亲总是十分忙碌。农忙时节他几乎每天早出晚归,犁田耕地、种瓜点豆。农闲时他就给家里,也无偿给邻居们编织一些竹篮、箩筐等生产生活用具。可即使再忙,只要有乡邻赶来找他“看铜人”,父亲总会放下手中的活计,耐心察看症状,细心查对配方,告知来人该用什么药,细细叮嘱用药的方法和剂量,还有哪些需要留意的禁忌。遇上患者不识草药或行动不便,他总是二话不说就前往田间地头、溪涧峭壁、房前屋后寻药去,有时一去就是大半天,不仅耽误了手中的活计,还经常一日三餐难得准时。但父亲从未有过半句怨言,也从不收取乡邻们一分一毫的报酬。
在那个缺医少药的年代,这本“铜人书”上的药方,如同暗夜里的微光,温暖了本地及附近的乡亲。许多乡邻的小病痛经过父亲用药,常常能药到病除,既免去了奔波之苦,又省下了一小笔费用。乡邻们乐于相互转告,因此父亲也就更加忙碌了。那些被帮助过的乡亲,记着父亲的好,有事没事就会来家里拉拉家常。
记得前些年一个冬至日,我突然接到一个移居市区数十年不常联系的老乡从老家打来的电话。老乡告诉我,他老母亲折腾了好几年都没能治好的皮肤病,没想到用了我父亲的草药竟根除了,药还是我父亲自己上山采的,那天他是特意回乡下感谢我父亲的。那份真挚浓烈的感激之情,透过手机屏幕都能感受得到。
这些年,随着农村医疗事业发展,人们生病时大多会直接去药店买药或去医院就诊,再也无需那么费力寻偏方、采草药,父亲也就渐渐不需要那么劳累了。可他依旧闲不住,在院子里辟出一些空间,搬出家里的瓶瓶罐罐,种上了百合、天南星、金线莲等一些能治病的植物——不求名贵,只求好看又能入药。
如今,父亲已八十五岁高龄了,由于长年劳作,加上身体功能退化,腰身已弯似一张弓,再也无力上山下地了。但只要乡邻有需求来找他,他依旧会拿出“铜人书”核对药方,在院子里和房前屋后寻找草药。每当看着患者满意离去,父亲的脸上总会露出孩童般的笑容。
前些日子,父亲毅然拿出自己珍藏数十年的“铜人书”,让村委会和其他乡邻复制留存,让他的“铜人书”有了传承,也能继续发挥作用。
那本“铜人书”依旧静静地躺在抽屉里,而数十载光阴却倏忽而过。父亲虽从未讲过什么大道理,却用实际行动教会我们:做人当如草木,默默生长,不计得失,用自己的微薄之力,为他人带去一丝温暖与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