枇杷初熟，杜鹃红遍，正是最美人间四月天。从武平县武东镇川坊村归来，不禁再度翻开那本《“战略骑兵”的足迹》（又名《一位老红军的长征日记》），作者林伟是从川坊走出的开国少将；而《林默涵文论》的作者，则是另一位著名的川坊人林默涵。

这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闽西客家小山村，没有泰山之尊崇，没有桂林之奇秀，虽有山青花欲燃，也只是华南众多山间丘陵小盆地中的一个。然而这又是一个不寻常的小山村，正如友人们所叹：“一个山村，居然能孕育出文武双星，何其可贵。”于是，走进川坊，近距离谛听的，是一首回响百年的主题曲：突围。

山高路远的地理之重围。青山叠叠水重重，更哪堪僻处一隅路不通。林默涵后来回忆说：“当时（1930年，从福州）到我的家乡，还没有公路，也没有铁路，只能乘海船到汕头，再从汕头登陆后走小路回去，路上要走好几天。从福州到汕头的海船也不是每天都有。”许多村民一辈子都未曾想过要走出、能走出这座大山，甚至以为山那边就是世界的尽头。

由此，便有了同样难突破的观念、视野、见识之重围。身处其中，无论是出身地主家庭备受祖父疼爱的林默涵，还是高小毕业后就开始借钱酿酒做豆腐养家糊口的林伟，该如何才能不沉沦？是家风的积淀，是个人的不屈，支撑着他们一次次迈步向前。试看林伟自传中的“父亲文桂，素性强悍”，在村子里开小砖瓦窑、做酒、做豆腐、养猪等，还曾因抗拒酒税、印花捐而被捕入狱。这显然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固守农地的典型农民，而是身体力行地诠释了什么叫生命不死、突围不止。林默涵更是到老都未曾真正摆脱16岁时与地主家庭彻底决裂的那份倔强与决绝，应了那句话：出走半生，仍是那个叛逆期少年。他们身上一以贯之的，是百折而不挠的意志，是贫富皆不屈的灵魂。

更难突破的，是世人的成见之重围。林伟、林默涵分别被贴上了“武”和“文”的标签，然而，果真如此单维吗？林伟是一位将军，却并非一介莽夫。他多才多艺，会写标语、画壁画，又会演戏，而且无论战火纷飞还是和平年代，他都始终坚持读书学习、写日记、记笔记，留下了许多珍贵史料，可谓“文气”盎然。其中最广为人知的，便是《一位老红军的长征日记》，至今仍被广泛引用。无法想象他是如何在九死一生之余同步留下了这份红九军团的“突围记录”。在国民普遍不识字的年代，那出类拔萃的文字功底，那勤于写作的韧劲，足以使这位将军从众多战友中“突围”而出，卓尔不群。

比林伟年长一岁的林默涵，后来以“文”著称，本质上却是一名斗士。他的字里行间，更多的是以笔为枪冲锋陷阵的战士风骨，而非传统文人的风雅蕴藉。是的，再大的树，也大不过生长它的这座山。毕生视鲁迅、毛泽东为师，无疑奠定了林默涵性格气质的底色。远隔重峦的我们，该如何突破世人对他们的争论，不妄断曲直？唯有三点：一曰读原文原论；二曰设身处地；三曰兼听则明。

春风骀荡，回望川坊，忽然听懂了近千年前杨万里的吟唱：“万山不许一溪奔，拦得溪声日夜喧。到得前头山脚尽，堂堂溪水出前村。”始于山乡、臻于远方，允文允武，这不正是一曲荡气回肠的“出川坊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