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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弃疾:生命终章与田园绝唱

□戎章榕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辛弃疾这首词,在《唐宋词鉴赏辞典》中有如是评价:平易中见真切,浑沦中见准确,连绵中呈陡转。它是刻在中国人记忆里的田园绝唱。

辛弃疾是豪放派词人,这首词作却将寻常的鹊、蝉、稻花、蛙声,铺成一幅夏夜行旅图,层次平淡却藏着潜心构思,淳厚情意漫溢纸上。这在雄浑豪迈的辛词中,呈现出别样的清浅温婉境界。世人皆知辛词以用典见长,这首词却洗尽铅华。

去江西上饶拜谒辛弃疾墓的途中,需要穿越一片稻田,路边拐角处有一面文化墙,除了“辛弃疾墓由此进”指示牌外,还有一幅画:辛弃疾抬头仰望一弯月牙,一阕词:《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这让我顿生疑惑——

其一,辛弃疾一生写下的诗词丰沛,其中逾七成是在上饶创作的,故有“辛词十分好,七分写上饶”之评价。为什么单选这首立于此?其二,词中所写的“黄沙道”,位于今上饶市广信区黄沙岭乡境内,是南宋时期的官道。而辛弃疾墓位于铅山县永平镇卢家村,又为何将写于他地的词用于铅山境内?其三,这首词作于绍熙元年(1190年),而辛弃疾举家迁徙铅山则是庆元二年(1196年),并在此终老,辛弃疾的生命终章与田园绝唱有直接关联吗?

午后驱车前往,与其说是赴一场心灵之约,不如说是带着疑问探访遗迹。山路蜿蜒,田野寂静,时而拐弯,时而颠簸,终于抵达山腰处那片藏于苍松翠柏间的坟茔。

拾级而上,几处野草漫过石阶,部分栏杆已显裂纹,仿佛在诉说岁月的沧桑。青石墓碑上,“显故考辛公稼轩府君之墓”的字迹斑驳模糊。没有显赫的牌坊,没有喧闹的香火,只有一座墓冢在群山环抱中静默矗立,一如那位沉睡的英雄,低调却难掩风骨。

墓前两根仿古石柱上,镌刻着郭沫若题写的楹联:“铁板铜琶,继东坡高唱大江东去;美芹悲黍,冀南宋莫随鸿雁南飞。”这联语恰似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历史的闸门。南归之后,辛弃疾怀揣《美芹十论》《九议》等抗金方略,屡屡上书朝廷,力主北伐。在湖南安抚使任上,他力排众议创建飞虎军,铁甲战马齐备,只为收复中原故土。可“归正人”的身份,却让他屡遭猜忌与闲置。无数个深夜,他在灯下摩挲剑刃,把满腔悲愤注入词间。

山风掠过,松涛阵阵,仿佛在吟诵他“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的执着,又似在叹息他“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的无奈。病卧榻上,对着他魂牵梦萦的中原故土,拼尽全力连呼三声:“杀贼!杀贼!杀贼!”随后,溘然长逝。那份未竟的北伐之志,终究化作了阳原山的一缕忠魂。

站在墓坪上,远眺开阔的田野与连绵的青山,我忽然懂得,辛弃疾从未真正远去。他的词魂早已融入这片山水,他的爱国情怀早已刻进民族血脉。如今,墓冢依旧简朴,却有无数后人循着词韵而来,在松柏与碑石间,与这位词人进行跨越时空的对话。铅山,既保留着历史的厚重,又以当代视角活化稼轩文化,让这座小城成为研究、缅怀辛公的核心之地。

风渐起,卷起满地落叶,仿佛在为英雄低吟浅唱。举杯祭洒,用的是当地非遗酿酒技艺酿的“稼轩瓢泉白酒”——那酒香里,或许隐藏着他“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的壮志豪情,流露着他“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的孤寂无奈,飘逸着他“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的怡然自得……

下山途中,天色向晚,回望辛公墓茔,它在青山夕阳掩映下愈发肃穆。车行至山脚那方指示牌前,再次下车凝视——画上辛公昂首望月的身影,契合了这首词是从长空落笔,摄取的空间是由高向低。明月、疏星、清风、溪桥,即便没有惊鹊、鸣蝉、稻香、蛙声、茅店,同样能感受到温情。原来,这便是答案:他笔下的寻常乡景,藏着对故土最质朴的眷恋;而他“醉里挑灯看剑”的豪情,又何尝不是从这般山河中汲取的力量?既有铁马金戈的豪放之作,又有温婉细腻的婉约之篇,这才是铁骨柔肠的辛弃疾。

铅山,这座镶嵌在赣东北武夷山脉北麓的小城,因一条曾“舟车日通,商贾云集”的铅山河而得名,更因与南宋爱国词人辛弃疾的生命羁绊,成为中国文化版图上不可或缺的坐标。从地理维度看,铅山兼具山水之灵秀与区位之独特。它东接浙江,南邻福建,自古便是闽浙赣三省交通要冲,桐木江穿境而过,与信江汇流,既孕育了“水清鱼读月,山静鸟谈天”的田园风光,也见证过商贾往来、车水马龙的繁华。而辛弃疾最终选择在此栖息的核心,在于铅山独特的“隐世气质”——远离南宋都城临安的政治漩涡,却又不失人文底蕴,这里既有“飞流万壑,共千岩争秀”的壮阔,又有“濯发沧浪依旧”的清幽,完美契合了他历经宦海沉浮后,对“结吾庐”之地的期许。

是的,信州带湖也是42岁辛弃疾选定的退隐之地。但是,表面上是主动归隐,实质上在当时政治环境下是一种“不得不退”的选择。闲云野鹤的生活,并非彻底地解脱,他的内心充满着矛盾:始终在“仕与隐”的钟摆间挣扎,表面的冷静淡泊下,是内心难掩的躁动。而瓢泉之隐则是他开始对过去的人生道路进行反思,并寻找到新的精神皈依:颜回的安贫乐道,庄老的逍遥闲适,陶渊明的隐逸自乐,更有铅山的妩媚山水。

辛弃疾在铅山的12年,是他人生中最温润的时光。他用词记录生活,用酒寄托情怀,为这片土地留下了宝贵的文化财富,也完成了“一生武将梦,却入文人书”的华丽转身。辛弃疾钟情于瓢泉,铅山人最了解辛弃疾。铅山这片土地,似乎格外偏爱这位“归正人”。如今,每年不止于辛弃疾诞辰纪念日,铅山都会举办有关纪念活动;瓢泉旧址虽已难寻全貌,但当地人为纪念他,在泉边立起石碑,刻下他的词作《洞仙歌·访泉于奇狮村,得周氏泉,为赋》;阳原山下的村落里,老人会给孩童讲“辛公闯敌营”的故事,孩子们眼里透着一股子坚定。这种传承,无关轰轰烈烈,却如山间清泉,缓缓流淌,浸润着一代又一代人的心灵。

或许,这就是英雄的意义:他从未真正离开,而是化作了文化的基因、精神的血脉,在岁月长河中指引着后来者——无论身处何种时代,都要记得为何出发。未来,随着稼轩文化不断传播,必将有更多人走进铅山,在辛词的意境里、在瓢泉的酒香中,读懂这位词人的赤子之心,感受中华文化的深厚底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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