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福州中轴线文化》那几天,福州一直在下雨。书搁在窗边,雨声淅淅沥沥,与纸页间的文字形成某种默契的伴奏。我搬到福州定居不过两年,平日里爱往老街区钻,写些关于这座城市的文字,但对福州的了解大多是碎片式的,始终像散落一地的珠子,串不起来。福州到底有没有一条中轴线?
北京的中轴线被列入了《世界遗产名录》,巴黎的轴线印在明信片上。福州呢?读这本书之前,我知之甚少。所以林彬先生这本书,单是书名便是一个邀请,他用“中轴线”三个字打开福州这座城市,不仅是鲜活的创新,更是一种方法论上的启发。翻开书页,一个问题萦绕心头:一座城,何以被一条线所定义?
在中国城市的营造传统中,中轴线从来不只是几何意义上的对称轴,它是“与天地相吻合的本初子午线”,是贯通南北、连接古今的“主动脉”。然而福州的这条轴线,又有着别样的气质,它自屏山起势,沿冶山、鼓楼一路南下,经三坊七巷、朱紫坊,过茶亭、中亭街,穿越上下杭的市井烟火,跨闽江而抵烟台山,最终奔向乌龙江与五虎山的苍茫,一条“山—城—江—海”的轴线,从历史深处走来。这条线路上的地名,我零零散散走过不少,有些还做过创作素材,却从未察觉它们之间存在一条脉络。作者却将它们串成一线,那些原本各自独立的印象,忽然找到了共同的坐标系。
这本书的价值,首先在于视角的“开创”。在此之前,尚无人以“中轴线”为线索,对福州城市文化作如此系统的梳理。林彬是福州人,对这片土地有深入血脉的理解,但他不急于抒情,而是以40篇短文,将闽都文化的各个侧面次第展开。他笔下的中轴线,不是冰冷的建筑陈列,而是可触可感的生活现场:镇海楼的风涛、三坊七巷的马鞍墙、上下杭的商贾吆喝、烟台山的教堂钟声……这些散落在时间里的碎片,被一条轴线串珠成链,重现了福州“海滨邹鲁”的千年气韵。
但梳理并非终点。这部著作更大的抱负,是解码那条深藏于城市肌理之中的文化基因。循着这条轴线行走,我们读到的是一座城的精神图谱,是“英雄福州城、血性福州人”的人文密码。
轴线北端的冶山,是福州建城的原点。2200多年前,闽越王无诸在此筑城,屏山如屏,冶剑为犁,奠定了这座城市最早的格局。从那时起,一种坚韧果敢的气质便注入福州的血脉。这份血性,在千年后的三坊七巷里,得到了最浓烈的表达。走进宫巷深处,林则徐“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的铿锵之语犹在耳畔;穿行杨桥巷中,林觉民《与妻书》的缠绵与决绝令人心潮难平。从沈葆桢的船政宏图到严复的译笔惊雷,这片坊巷间走出的,不只是进士举子、达官显宦,更是一群将个人命运系于家国天下的人。林彬将他们放回三坊七巷这个具体的空间里来讲述,让这些名字从历史教科书中走出来,成为曾在这些巷子里真实生活过的人。书生意气与铮铮铁骨,恰是福州“血性”最生动的注脚,那是一种“为天下人谋永福”的担当,一种开风气之先的胆魄。
这份血性进入上下杭的地界,便能嗅到另一种气息,那便是闽商的开拓精神。这里是闽商的大本营,会馆林立,商帮云集。那些从闽江起航、驶向大海的人,身上同样流淌着敢拼会赢的热血。他们重利而不忘义,勤劳而能互助,在波涛与商海中锤炼出福州人性格中坚韧务实的一面。再往南至烟台山,西式洋楼与中式古厝交相辉映,领事馆、教堂、洋行、学校错落其间。这是福州在近代“开风气之先”的物证,也是一座城市以开放胸襟接纳外来文明、在碰撞中前行的印记。从冶山的奠基,到三坊七巷的担当,再到上下杭的开拓与烟台山的包容,一条中轴线串起了福州人精神谱系的完整链条。
正因如此,《福州中轴线文化》超越了城市文化史的范畴,它呈现的是一种独特的“福州文化气象”。这种气象,是屏山、于山、乌山三山鼎峙的“天地气象”,是三山两塔一条江的“山水气象”,是里坊规整、街巷俨然的城建气象,更是市井繁华、人文荟萃的“人文气象”。林彬先生的高明之处,在于他看到了物质与精神的辩证统一:镇海楼不仅是抵御风灾的建筑,更是“镇海安邦”的集体祈愿;三坊七巷不只是保存完好的古建筑群,更是士大夫精神的孵化场;安泰河的流水,流淌的既是市井烟火,也是千年文脉。空间承载记忆,记忆赋予空间以灵魂。这本书提醒我们,城市的特色从不来自高楼大厦的堆砌,而来自那些被时间浸润、被故事滋养的日常空间。
掩卷而思,福州这条中轴线,究竟给了我们怎样的启示?
在千城一面的今天,多少城市在现代化的狂奔中迷失了自我,割断了记忆。而福州中轴线的存在,恰如一条文化的脐带,连接着这座城市的过去与未来。它告诉我们:城市是有生命的,它的每一次呼吸都与历史相连。从北到南,这条轴线也是一条时间的河流,冶山是源头,三坊七巷是波澜壮阔的中游,上下杭与烟台山是汇入海洋的浩荡。福州的建城史,大体沿这条轴线由北向南推进,从屏山脚下一直走向闽江之滨,走向大海的广阔。
《福州中轴线文化》如同一把钥匙,为我们打开了通往闽都文化深处的大门。它让我们看到,一条看似平常的城市轴线,如何在千年岁月的雕琢下,成为一座城市的精神脊梁。2200多年,福州不曾背山,也从未拒海。这条轴线便是它的脊梁,一头扎进中原厚土,一头伸向海天风涛。而这部书所做的,不过是将这条脊梁上的每一寸肌理、每一道纹路,细细地指给我们看。看懂了这条线,便看懂了福州人何以是福州人。
全书读完,雨已停了,窗外榕树叶绿得发亮。我记起初来时听过一句本地古话——“福州有福,三山藏,三山现,三山看不见。”从前只觉顺口,如今合上书,似乎懂了些。藏着的、现着的、看不见的,都是这座城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