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版:武夷山下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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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心的荣誉奖

□王炳根

为庆贺新中国成立40周年,中国作家协会曾举办全国优秀散文(集)杂文(集)奖。此次大奖,是新中国成立以后首次设立的奖项,既是一次评奖,也是对40年来散文、杂文创作成就的检阅。这在文学界乃至全国都是一件万众瞩目的大事。评奖结果于1989年4月在无锡颁奖会公布。获奖作品不分等次,其中优秀散文奖24部,杂文奖7部,另设荣誉奖7部。荣誉奖获得者为:巴金的《随想录》、夏衍的《夏衍杂文随笔集》、廖沫沙的《廖沫沙文集·第二卷》、柯灵的《柯灵杂文集》、孙犁的《孙犁散文选》、陈白尘的《云梦断忆》、萧乾的《萧乾散文选》。

我发现荣誉奖名单中竟然没有冰心,这让我十分诧异和纳闷。冰心在当时与巴金一样,写了《想到就写》《我请求》等一系列脍炙人口的作品,被称为“南有巴公,北有谢婆”,而这个展示新中国成立40年文学成就的大奖中,却独独缺了冰心。

直至我读到唐弢先生致“冰心大姐同志”三封信,才解开了心中多年的困惑。唐弢在“冰心大姐”后再加上“同志”二字,自有其考虑,称“大姐”显得亲切,但似乎不足以表达他对冰心的敬重,故而加上“同志”,形成双重称呼。正如郭风,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称冰心为“大姐”,总是称呼“尊敬的冰心同志”。唐弢比冰心小13岁,是著名作家、文学理论家、鲁迅研究家、文学史家,学术地位很高,称冰心为大姐自然恰当,但他自认还缺少一点什么,故而在“大姐”后加上了“同志”二字。这种对冰心的双重称呼,唐弢也是独一例。

在这封写于1989年1月15日、以“冰心大姐同志”开头的长信中,唐弢曾恳切请求冰心接受新中国成立40周年而设立的优秀散文、杂文的荣誉奖,但被冰心婉言谢绝。信中说道:“我于88年6月去日本访问,中国作家协会通知为散文杂文评奖委员会委员,回国之后,始悉与您并列主委,惶恐之至。”也就是说,这次评奖设评委会,若干名评委,两名主任委员,由冰心与唐弢共同担任。唐弢得知这一安排后,感到“惶恐之至”——自己怎么可以与冰心并列主委呢?遂请辞,并提议“请以夏衍同志自代,因为你们都是1900年生的前辈,德高望重,我可以跑跑腿”。但是这一请示未获批准,“作协不予同意”。也就是说,这次评奖的主委就是冰心与唐弢并列,共同负责。

然而冰心此时已多年足不出户,除到医院看病外,绝少参加公开活动,作协是知道这个情况的。唐弢因为“中国社会科学院和我订了合同,要写一部鲁迅传记,限期交稿,去日本时也顺便搜集一些材料,自1988年12月起,即住在外边,埋头写作,散文杂文评奖跑腿之愿,也成空谈,大部分工作,都由苏予、张锲两同志负责。本当趋谒汇报,他(她)们两位也自告奋勇,允为代劳。”由此可见,主委背后有跑腿之人,冰心有时间,她应该审阅过参评作品,通过跑脚之人传递信息。唐弢也说:“不过我的书,都已看过,几次会议,也都参加。”说明这样操作与评选也是可行的。

但在一次评委会上,问题出现了:“前次会上,评委之一并获杂文奖之严秀同志,提出评委不参加竞赛,我觉得此一建议,似可采纳,各评委也以为然。”严秀的提议符合评奖惯例,评委会予以同意,评委之一的严秀先生“率先向自己开了一枪”,他本人已被列入的杂文获奖作品自然终止了资格。但这个提议也就涉及了冰心——冰心本在荣誉奖的名单中,因为这个提议,便也推辞了:既然将她摆在评委会主任的位置上,怎能为自己颁奖呢?这个推辞再反馈到评委会,“大家都以为您属荣誉奖,并非由评委推选之优秀奖,可以不在此例,各人发言,极为诚恳,我个人也深以为然”。但负责跑腿的张锲同志告诉了唐弢,说冰心“坚决推辞”。唐弢在信中感叹:“这样一来,从评奖名单上看,不免有所削弱,实在令人扼腕。”并且希望能补救,“我个人希望您能考虑,因为最后投票,当在二月下旬,尚可补救也。”并盼“赐示”留下地址并告诉“我大约于1月底回家,家里经常有人和我联系”。冰心没有回复,坚辞后,她的名字与作品未出现在荣誉奖的名单中。

解开这个心结之后,深佩老太太的豁达与睿智。看透人生的她,将名誉与利益看得轻、看得淡,怎么可能接受自己任主任委员的评奖委员会授予的荣誉呢?这将为世人留下一个什么样的名声?老太太真是一个自律而清醒之人!

及至近10年后,中国作协正式设立鲁迅文学奖。第一届鲁迅文学奖于1998年2月9日在北京揭晓,评选范围为1995—1996年的文学作品,我曾参加过这届鲁迅文学奖散文与杂文的初评工作。本届设立“全国优秀散文杂文荣誉奖”,由评委会集体推荐,旨在表彰在散文杂文领域德高望重、成就卓越的老一辈作家。新中国成立40周年评奖中已授予荣誉奖的作家,不列入首届鲁迅文学奖的名誉奖名单。第一届鲁迅文学奖散文与杂文的荣誉奖计有6人6部:冰心《我的家在哪里》、季羡林《赋得永久的悔》、严秀(曾彦修)《牵牛花蔓》、雷加《半月随笔二集》、郭风《郭风散文选集》、艾煊《烟水江南绿》。冰心与严秀这回都进入了荣誉奖名单,算是弥补了40周年评奖的缺憾。

1992年1月,唐弢先生逝世,他所经手的评奖落下的遗憾,却是永远无法弥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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