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我们住在隔壁,却从未有过相互探访,迎面走过,没有眼神的触碰,也没有温暖的问候。我虽是个热情的人,但面对他那张常年严肃紧绷的脸,也只好收起了热络,保持了视若无睹的疏离。我猜想,在他心里,我大约也是个不好接近的冷漠邻居。
邻居是个真正的园丁,后院种满各式花草。透过两家院子之间绿篱形成的天然围栏,我有时会看到他站在绿丛中,拿着花枝剪,像一位理智的设计师审视着他的作品,每一株植物都被塑造成了他的世界里该有的模样。
他热爱种爬藤植物,后院有一棵使君子,前院也种了一棵,都长得极好。每到花期,那花便如同瀑布一般,倾泻而下,兀自明艳,花香沁脾,花枝繁茂却不越界,安安静静地守在他的院落里。这是一个有秩序且美好的世界,即使我时常被花香包围,却从未隔着绿篱对他说一声“你养的花真好看”。我们之间,始终维持着一种“君子之交淡如水”的疏离。
直到前院的那根藤,打破了这份秩序。像一个刚学会爬行的娃娃,那根藤悄悄地脱离开大人的视线,顺着邻居的墙头爬了过来,紧紧缠在我家廊道的柱子上。起初我只是好奇地观察它,甚至想过:如果他发现了这根越界的藤,会不会手起刀落,毫不犹豫地剪断它?但我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这根藤,并没有破坏他的秩序,相反,它把一份友善的温柔,不动声色地送到了他的邻居那里;它是一份礼物,而不是一次冒犯。它在晨光里舒展卷须,像一个探头探脑的信使,试图在两座孤岛之间,架起一座绿色的桥。
这大概就是“远亲不如近邻”的写照。
平日里,我们是两条互不相交的平行线,可遇到事儿,那份邻里关照的下意识反应却很真实。有一次,我在客厅喝茶,突然闻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煳味,我警觉地嗅了嗅,确认那是邻居家厨房传来的浓烈烟味。那一瞬间,我来不及多想,拔腿就冲过去,对着那扇紧闭的门一阵狂敲,门开了,他手里拿着一把勺子,一脸愕然地看着我,场面一时有些凝固。我尴尬地指了指空气,憋出一句:“闻到焦味了,以为烧起来了。”我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仿佛刚才的慌乱不曾发生。
事后,那堵无形的墙并未坍塌,我们依然维持着表面的疏离。但我想,他应该知道,在我这副看似冷漠的表象下面,依然守着一份质朴的邻里道义。
我决定,就让这小小的纠缠停在柱子上吧。
把它当成是邻里送过来的一个小小的礼物。万物有灵,这株使君子带着它的善意,悄悄攀过栏杆,送到了我的屋檐下。
再过些时日,这小小的心意,也定会开出美丽的大大的花,那时候,我可以隔着院墙,对他说一句:
“你家的花真好看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