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版:武夷山下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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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江寂寞 风露清愁

——林黛玉与木芙蓉

□陈涵楚

《红楼梦》第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众人行酒令掣花签,宝钗是牡丹,探春是杏花,李纨是老梅,湘云是海棠……及至黛玉,伸手一掣,花签上便是一枝芙蓉,上刻“风露清愁”四字,背面有诗:“莫怨东风当自嗟。”在《红楼梦》中,花签从来不是随意的安排,而是人格与命运的隐喻。这一签,既强调了木芙蓉的性格——秋江寂寞,不怨东风,也定下了黛玉的命运基调。

唐人高蟾有句:“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东风怨未开。”此诗咏木芙蓉,以秋江为背景,又以东风为对照。到了明代,朱朴集句时略作改动:“芙蓉生在秋江上,莫怨东风当自嗟。”一句之差,意趣便有不同——前者是不怨,后者是莫怨而自嗟。王象晋在《群芳谱》中则将此花品题为俟命君子:“此花清姿雅质,独殿众芳,秋江寂寞,不怨东风,可称俟命之君子矣。”

“风露清愁”,四字皆秋。立秋三候:凉风至,白露生,寒蝉鸣。陶渊明《己酉岁九月九日》诗云:“靡靡秋已夕,凄凄风露交。”宋人沈与求亦有诗:“蒿莱半残垄,风露溢清愁。”露冷风清,正是深秋光景。

木芙蓉与水芙蓉,虽然同有“芙蓉”之名,却是两种不同的花。水芙蓉,也就是荷花,生于夏,开于池沼,得烈日而盛,随秋风而败;木芙蓉则生在秋江之畔,不与众花同开,盛于霜降前后。由此可知,追求“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的黛玉,断然不是夏日里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而是秋江岸畔、寂寞多愁的木芙蓉。

黛玉作《问菊》一诗,有“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之句,虽是问菊,何尝不是自问?木芙蓉独殿群芳,正应了这句“一样花开为底迟”。“堪与菊英称晚节,爱他含雨拒清霜。”“已呼晚菊为兄弟,更为秋江作主人。”可见在古人眼中,木芙蓉与菊花性情相近,都是晚秋时节的清高之士。

木芙蓉的品种中,常见有两种:一种纯白,自开至谢颜色不变;另一种初开为白色,后转粉红,再变深红,叫作“二色芙蓉”,又因其自带酒意醉态,得名“三醉芙蓉”。“初试晨妆铜镜净,未醒卯醉玉颜酡。”“疑是酒边西子在,半醒半醉立西风。”

木芙蓉颜色逐渐深浓的过程,尤其令人联想到黛玉题帕那夜的情景:“林黛玉还要往下写时,觉得浑身火热,面上作烧,走至镜台揭起锦袱一照,只见腮上通红,自羡压倒桃花,却不知病由此萌。”白色木芙蓉在秋风中摇曳,一日之内转成粉色,再转成深红,而后在最美丽的芳年凋谢。这般姿态,与黛玉何其相似。

木芙蓉花大色艳,复瓣品种形似牡丹,故民间有“秋牡丹”之称。《永乐大典》收录宋代陈造《江湖长翁集》,中有“办舟来赏牡丹秋”之句,注曰:“俗目芙蓉秋牡丹。”可见此说流传已久。春天的牡丹与秋天的木芙蓉,虽不同时,却可相映,正如书中的薛林双姝——一个是雍容淡雅、国色天香的白牡丹,一个则是风露清愁、幽闺寂寞的秋芙蓉。所以,黛玉掣得芙蓉花签之后,签上注云“自饮一杯,牡丹陪饮一杯”——牡丹正是宝钗的花签。

木芙蓉的诗作在与牡丹对比时,也常常强调若有东风相借,绝不输于春色。“若遇春时占春榜,牡丹未必作花魁。”“试倩东风一为主,轻黄应不让姚黄。”这与当初黛玉对宝钗“悒郁不忿”的心态何其相似。而黛玉的花签诗,则提示着我们,真心敬服宝钗之后,黛玉的心态逐渐走向了“事若求全何所乐”的“不怨东风”。

此外,木芙蓉还有拒霜花的别名。宋人杨公远的《池上芙蓉》云:“除却篱边丛菊伴,别谁能奈晓霜何。”木芙蓉与菊花,同是秋令之花,同有傲霜之骨。王安石的《拒霜花》诗更直接:“落尽群花独自芳,红英浑欲拒严霜。”

说到“拒霜”二字,尤其契合黛玉的形象与性格。《葬花吟》中那句“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虽写的是落花,何尝不是她的心境?但若只理解为黛玉寄人篱下,孤苦无依,则浅了;若理解为黛玉饱经风霜,受尽欺凌,那则更是大谬。

曹雪芹写这句话的高明之处,恰如有人评李贺诗句“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若写成“日寒月暖”,逻辑不通,用力过猛,反失韵味。同理,黛玉在贾府金尊玉贵,贾母宠爱一如宝玉,即便如此,她依旧感到“风刀霜剑严相逼”——这才显出生命的无奈与焦灼。这正是黛玉作为诗人的敏感。

“江边谁种木芙蓉,寂寞芳姿照水红。莫怪秋来最多怨,年年不得见春风。”顾影自怜,枉自嗟呀,这便是属于黛玉的照水芙蓉的寂寞,林下仙姝的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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