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版:武夷山下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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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海,亦是渡心

——话剧《过海》的戏剧性解读

□陈曦

《过海》剧照

话剧《过海》由李伯男执导,周长赋、王鸿担任编剧,福建人民艺术剧院创排演出。该剧改编自王鸿的中篇小说《台北来信》,以昔日两岸隔绝对峙为历史背景,讲述了福建船老大吴天桂与台湾青年林阿伟两个家庭因一次冒险“过海”而命运错位、情感纠葛的悲欢离合。作品自首演以来,便好评如潮,凭借真挚的叙事内核与精良的舞台呈现得到广泛关注。作为一部两岸题材的现实主义话剧作品,其戏剧性构建颇具巧思,编剧没有止步于历史事件的线性铺排,而是将“人学”奉为整个戏剧性构建的灵魂。

戏剧性始终关乎两个基本维度,一是人物命运与情境之间的张力关系,二是这种张力在舞台上的呈现方式。对于话剧《过海》而言,其戏剧性构建正是紧紧围绕这两个维度展开的,以两岸跨越数十载的分离与守望为底色,将个人命运放置在时代潮汐的起落里,铺展命运与情境碰撞出的饱满张力。作品不仅再现了一段悲欢离合的历史,更在艺术层面完成了对普通人命运与情感的深刻书写。

戏剧性的首要源泉在于人物。《过海》的成功,在于塑造了吴天桂这一核心人物的复杂性格与命运轨迹。作为福建沿海的船老大,他身上既有坚韧与果敢,又有犹豫与挣扎。“命里带船”的宿命感,既体现在他对大海的敬畏与驾驭能力上,又成为其无法挣脱的枷锁——出海能带来生计,却也可能将家庭拖入未知的深渊。这种性格的矛盾性,使得他在面对“过海”这一关键抉择时,内心的挣扎极具戏剧张力,一边是对家人的责任和对安稳生活的渴望,另一边是对台湾青年林阿伟所代表的对岸亲友的承诺与道义担当。他的每一次选择,都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掌舵,不仅推动着情节发展,而且揭示了特定历史背景下个体命运的身不由己。吴天桂的性格并非一成不变,而是在三十年的岁月流转中,随着两岸关系变迁、家庭聚散以及内心拷问不断演变,这种动态的性格成长,使得人物形象更加立体饱满,也为后续人物关系的戏剧性展开埋下了伏笔。

戏剧情境是戏剧动作展开的具体环境,而冲突则是情境中对立力量的相互作用。《过海》的戏剧性强度,很大程度上来自其将人物置于极端历史境遇中,从而催生出多层次、多维度的戏剧冲突。《过海》的情境设置具有鲜明的双重性,表层是政治对峙造成的两岸隔绝,深层则是人物在这种隔绝中不得不作出的生存选择。“海面大门关了”,对于吴天桂而言,意味着他作为船老大的生活方式被强行终止;对于林阿伟而言,则意味着他与台湾妻儿的团圆成为奢望。两人命运的交叉,正是这一双重情境的必然产物。

全剧并未将政治背景处理为抽象的时代标签,而是通过一系列具体细节使之化为可感的情境压力。村干部催交船只的限期、林阿伟必须回原籍开具证明的要求,这些细节层层叠加,最终形成吴天桂的心理真实。这种情境设置的深刻之处在于,“历史的发展体现着矢量法则,而历史中的个体生命则体现出变量的不确定性”。个人与时代的这种复杂互动,构成了全剧戏剧性的深层基础。

情境的双重性还体现在空间的象征意义上:大海既是连接两岸的通道,又是隔绝亲情的屏障;既是吴天桂实现自我的舞台,又是吞没他梦想的深渊。这种空间的二重性,为人物的行动提供了丰富的阐释可能。

在双重情境的驱动下,《过海》建构了多层次戏剧冲突。第一层次是人物内心的冲突。吴天桂在“走海”与“种田”之间的挣扎,玉莲在“恨夫”与“思夫”之间的摇摆,林阿伟在“报恩”与“愧疚”之间的煎熬,翠兰在“求生”与“求死”之间的徘徊,这些内心冲突构成了人物行动的内在依据。第二层次是人物间的冲突。吴天桂与玉莲关于阿伟去留的争执,玉莲与阿伟关于“罪责”的对峙,吴天桂得知玉莲改嫁后的愤怒,无不具有强烈的戏剧张力。第三层次是人与环境的冲突。人物与时代、政策、命运的对抗,超越了具体的人际矛盾,上升到存在论的层面。吴天桂不肯改变自己的劳动和生活方式,这种坚持本质上是对个体尊严的守护;玉莲被迫与阿伟结合,则是生存压力下的无奈妥协。这种人与环境的冲突,赋予全剧以超越题材本身的思想深度。冲突的解决同样耐人寻味。30年后重逢,吴天桂面对玉莲与阿伟的结合,经历了从愤怒到理解、从指责到宽容的情感转化。这种转化并非道德说教的结果,而是人物历经沧桑后生命意识的升华。“我输人不输阵”,这句台词的重现,此时已不再是年轻气盛的豪言,而是饱经磨难后的坦然与释然。

从最初针锋相对的人际冲突,到人与时代命运的激烈碰撞,最终落脚于岁月沉淀后人心的和解,冲突从激化到消解的全过程,始终紧扣人物的性格逻辑与时代的发展脉络。

综观《过海》的戏剧性建构,可以发现一条贯穿始终的逻辑线索,那就是一切形式层面的艺术追求最终都回归于人的命运、人的情感、人的选择、人的尊严这一终极命题。“文学即人学”,戏剧自诞生之初便以“人”为核心观照对象,戏剧作为具象化演绎人类精神活动的舞台艺术,其人学属性更为凸显。《过海》正是以两岸分隔的特殊历史语境为底色,在交错的命运书写中完成了对人性的深度叩问。

个体生命意志与宏大历史语境碰撞、博弈形成的命运轨迹,正是《过海》戏剧性最动人的源泉。由此衍生出的伦理纠葛、情感错位与价值悖论,则是《过海》戏剧性张力的核心生发点。两岸分隔的特殊历史境遇,如无形的巨轮碾压个体人生,主人公们的离散、漂泊、等待与坚守,从来不是孤立的个人遭遇,而是特定时代背景下无数普通人命运的缩影。亲情的咫尺天涯、思念的跨越山海、情感归宿的迷茫,共同构成了具有戏剧性的伦理困境与情感困境。这些让作品跳出浅层的矛盾堆砌,直抵人性幽微复杂的深层领域,完成对人性本真的深度勘探与理性审视。《过海》对人的生存境遇的深切体察、对人性本质的深刻理解、对个体生命的悲悯共情,让我们真切体悟到,“人学”是戏剧的本体根基,而“戏剧性”的灵魂内核在于对“人”的内心冲突与生存境遇的深度揭示‌。‌

正是这种对人的深刻理解与悲悯,让《过海》跳出了同类题材常见的叙事俗套,没有将两岸分隔的苦难简化为标签式的矛盾,也没有将团圆的结局写成悬浮的想象,而是始终落脚于普通人在大时代洪流里的挣扎和坚守,让被历史洪流裹挟的个体生命,重新获得了被看见、被铭记的可能,也让这部作品拥有了跨越地域语境的艺术力量。

在两岸题材戏剧创作日益丰富的当下,《过海》的意义不仅在于它提供了一个成功的艺术范本,更在于它昭示了戏剧性的人学归旨,永远是通向观众心灵的最佳路径的可能。正如大海可以隔绝两岸,却无法隔绝思念;时局可以改变命运,却无法改变人性,这或许就是《过海》给予我们的一个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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