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版:武夷山下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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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安平遇见郑成功

□夏涛

我常常会忍不住想,倘若当年,郑成功在安平报恩寺前,屈从于清廷的威逼利诱,剃发易服、俯首归降,历史不过多了一个苟全性命的官宦子弟,而少了一位名垂青史的民族英雄。乱世之中,忠烈若星辰,而安平,正是孕育这颗星辰的故土。

这番假设不是为了改写历史,只是每每回望,总会心生感慨:一个人的风骨,从来不由顺境铸就,而由绝境淬炼。家国飘摇,至亲被挟,一边是唾手可得的荣华,一边是风雨飘摇的大义,郑成功却毅然守住衣冠,守住气节。

人生没有重来的如果,每一次临难抉择,都是本心与气节的试炼。心有所向,便一往无前,足矣。

郑成功与安平,从来血脉相连。

这座古称安平、今名安海的古镇,是他一生志向的起点。7岁自日本归乡,父亲郑芝龙在坑哈村(今星塔村)为他建起书屋。彼时乡间百姓为祈盼丰收,日日敲锣惊扰“卧牛穴”,也打破了书屋的宁静。年少的他不信虚妄,亲自在山丘上建起砖塔。每到午后,塔影如长鞭,轻扫“卧牛”,喧闹的锣鼓声自此停歇。这座星塔,见证过少年人的果敢与锐气,也悄悄埋下了他日后统领千军的将帅风骨。他写下的“养心莫善寡欲,至乐无如读书”,至今仍在古镇流传。

郑芝龙舟师雄霸东南,号称“八闽长城”,却因出身饱受朝堂同僚轻视。他一句“福京俸银,取自安京”,道尽安平是他雄踞一方的底气。可这样一个叱咤风云的人,终究没能守住气节。而郑成功,从埋头苦读的少年,成长为扛起抗清大旗的招讨大将军,半生戎马倥偬,根脉始终牢牢系在安平。安平的海风吹宽了他的胸襟,古镇的文脉滋养了他的品格,他也用一生的忠义,让“安平”二字在青史上留下沉甸甸的一笔。

在安平遇见郑成功,最先撞见的,是报恩寺前那一身铮铮傲骨。顺治十一年(1654年),清廷四次遣使南下,以其父性命相挟,以高官厚禄相诱。31岁的他,在故乡列营数十里,铠甲鲜亮,旌旗猎猎。清使在报恩寺外步步紧逼,他却自始至终守住一条底线:不剃发,不易服,不辱家国气节。“其意如山”,道尽赤子肝胆。

在安平遇见郑成功,再遇见的,是安平港边扬帆破浪的将帅英姿。他以故乡为根基,操练水师,整军备战,最终挥师东渡,驱逐荷夷,收复台湾。“开辟荆榛”的千古壮歌,序曲正是安平港的阵阵潮声。

后来他驻守台湾,特意将热兰遮堡改名“安平镇”,只为铭记海峡西岸的故土。生于西岸安平,逝于东岸安平,生死两安平,他的乡愁与眷恋,尽数凝在这同一个名字里。两岸文脉从未隔断,台湾龙山寺香火自安海分灵,安海遗失的古匾又从台湾复刻,血脉相连,从未疏离。

如今的安平,硝烟散尽,满目祥和。报恩寺异地重光,郑成功雕像巍然屹立,眺望江海;三里街市井喧嚷,星塔下书声琅琅。身为安海人,走在这片土地上,不经意间就能与他隔空相遇。他在鞭打卧牛的传说里,在古榕枝叶间,在古桥石缝中,更在安平人刚直、忠义的骨血里。

站在西岸安平,心念东岸安平。一湾海水,隔不断牵挂。海风吹过,仿佛看见郑成功立在东岸安平港边,遥遥回望故土。他的目光,跨越300多年时光,从未离开这片海。

在安平遇见郑成功,遇见的是不曾褪色的历史,是立于天地间的浩然正气,更是跨越时空、始终滚烫的家国情怀。两岸双安平,生死一忠魂。那些刻在血脉里的坚守与乡愁,在时光里静静诉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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