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版:武夷山下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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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湾蓝

□安静(奥地利)

几乎每个暑假,我们都带着女儿从奥地利到克罗地亚度假三周。丈夫凭工伤福利疗养,我和女儿自费同行。疗养院位于度假胜地罗维尼的慕琪亚半岛,半岛如一截粉红的舌头探入海湾,舔着亚得里亚咸涩的海水。从五月到十月,这里聚集着不少因公致残的人士。

早餐毕,做操。三四十人在海边围成好多圈,跟着疗养员的口令做呼吸操:呼气,伸臂;吸气,合拢;弯腰,立起,一吐一纳,有板有眼。但总有几个人始终垂着眼,动作机械,面无表情。一名拄拐杖的女人,随意比画,不按标准动作来,只享受清凉海风。另一名独臂男子,举起左手,落下,右侧袖筒空荡荡的,晃来晃去,格外刺眼。女儿躲在最后一排,故意将手臂伸到一半就缩回,混在人群里偷笑。

早操结束,便是女儿的喂猫时光。半岛上原有二三十只猫,不知为何,这次只剩下十只。离家前,她早已买好各种猫粮。有一只去年认识的橘猫,缺了半只耳朵,特别黏她,只要她喵喵几声,就从薰衣草花丛中跑出来,蹭她的小腿,吃着她省下的火腿、奶酪、黄油和果酱。可这一回,找遍了半岛,却怎么也不见那道橘色的身影。

海鸥追着食物气味,嘎嘎叫着俯冲而下,翅膀一收,叼着食物划出一道弧线飞走。猫们弓起背,喉咙发出呜呜的低吼,准备大干一场。可是,对手呢?早已不见踪影。

见女儿愤愤不平,丈夫笑着用残缺的手指拍拍她的脑袋,戴好头盔,登车离去。他沿着海岸线骑往邻近小村,每日三四十公里,回来时脸晒得像番茄。

海堤环出一方天然泳池。有人摇着轮椅停在堤上,双眼空茫,对着那一湾碧海发呆。这片蓝层次丰富,经日光折射,糅进浅蓝与淡金,风起时,水波褶皱处色泽暗沉,平滑处流光熠熠。

两条海堤间留有缺口,活水不断涌入。我或是入水畅游,或是静泡水中,枕着水面仰望长空。海水咸中带腥,贴在皮肤上凉凉的、黏黏的。女儿一会儿用沙子堆城堡,一会儿举着小网捞水母。透明的水母一张一合,仿佛谁在海里呵出一口气。

午后,海水的蓝愈发沉厚。轮椅依旧停在堤坝,金属扶手被阳光晒得滚烫,又被海风一遍遍吹凉。海面空旷,唯有浮标和偶尔驶过的快艇。那人从早上坐到中午,从中午坐到傍晚,端端正正,似乎在期待什么东西浮出水面。

隔海望去,橘红色的罗维尼小镇卧在暮色里。巴洛克式钟楼顶端,圣欧菲米娅青铜立像在夕阳中闪闪发光,像一枚图钉钉在天边。风把塑像吹得微微转动,转向海面时,鱼群来了;转向小镇时,风暴来了。

黄昏降临,海湾的色彩悄然改变。靛青渐渐褪去,紫灰漫上水面。落日从橘红转为深红,沉入海里。趁着天还没全黑,我和女儿握着餐刀,在海堤的石缝间撬生蚝和鲍鱼,用疗养院厨房的电磁炉烧烤。壳面腾起白烟,贝壳慢慢张开嘴,海的鲜咸气味漫开,贝肉像凝脂一样一点一点挤出来。女儿急急掰开壳,一口咬爆,汁水迸开溅出,她伸出舌头在唇边转圈。一旁的奥地利人看傻了:烤石头那么好吃吗?

晚饭后,餐厅外的咖啡馆渐渐热闹起来。一群疗养者凑成临时乐队和歌队,乐器老旧,有的磕掉了漆,有的缠着胶布。他们慢悠悠地调音,杂音错落叽叽嘎嘎,谁也不着急。领头人用仅存的三根手指按下和弦,乐声响起。手风琴沉稳托底,长笛飘飞,双簧管偶尔穿插,黑管低低应着。一名失去双腿和右臂的男子,用左手轻叩桌面打拍子,一下一下,动作吃力,眉眼却满是欢喜,一个不小心,打翻了啤酒。女儿飞奔过去拿纸巾擦,取来干净杯子,又帮他倒满。

笑语伴着乐声飞向海面。有人撸脚下的猫:“小家伙,下回还能见到你吗?”另一人接茬,面带悲伤:“这几只猫,怕是过不了冬……”欢乐的人们突然沉默了。“听说管理员给它们下药,一年年的,猫太多了。”“不下药,也活不成。冬天太冷,没有游客,旅馆关门,疗养院关门,谁喂它们?”

女儿竖起耳朵,独臂男子打着的节拍突然停下,空气里的汗味没由来地浓重起来。

“咳咳咳。”有人刻意清了清嗓子,领头的乐手用三根手指又按下一个和弦,幽幽唱道:

“在这黑夜之前,请来我小船上。桑塔・露琪亚,桑塔・露琪亚……”大伙儿跟上了,但节奏似乎慢了一些。

圆月升空,水面有条银白的路,从海堤一直铺到天边。潮水一遍遍拍打着海堤,像海在一呼一吸,汇入乐声歌声中。

那晚,女儿再没笑。

回程之日,我一大早就起来整理行李,突然发现女儿不在屋里,找遍疗养院每个角落也不见。正着急,独臂男人告诉我,她提着小桶去了海边。我赶去,见她赤着脚,孤零零地在海里捞水母,捞起一只,在朝霞中端详一会儿,倒回海里;再捞起,再看,又倒入海中。

听到我的喊声,她头都没转过来,说:“妈妈,现在我知道了,水母离开海水就活不了。”

又说,明年我们换个地方可以吗?我不想来这里了。

我沉默了。海浪哗地拍上堤坝,又退下去。

每年三周在罗维尼,日子像堤坝上的石头,看着都一样,捡起来,每颗都有伤痕。

第二年夏天,丈夫独自去罗维尼,我和女儿回中国。他打微信电话告诉我们,慕琪亚疗养院组成一支猫咪志愿者管理团队,负责猫的节育和健康,把猫咪数量控制在合理范围。他问女儿,下一年暑假是否愿意去当志愿者?

女儿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进桶里取猫粮,带出一撮橘色的毛。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芭蕉叶子动了一下,没有风。

但我知道,亚得里亚海上,正吹过一阵风,把那一湾蓝,吹得更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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