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版:武夷山下 上一版 下一版  
上一篇

银声游走

□林生钟

我听见过银子发出的声音——用拇指和食指钳住一块“大银”,然后对着圆形边缘小齿猛吹一口气,举到耳边就听见了“银银银”的金属声。那细密的声音在耳畔游走,犹如刚弹罢的琴弦在仕女指甲盖下悠悠颤颤。嘤嘤不绝的回响还像密友贴着耳朵说悄悄话,让人屏住了气息、闭起了眼睛、集中了心绪,安静的大脑里只剩下一片洪荒在虚空飘浮……

大银也叫“大洋”,是老百姓对银圆的俗称。

“三十九都三保街有大银买卖。”有个春节,村里请戏班子演戏,来来去去的宾客悄声说道。三十九都即现在大田县的建设镇,镇里的三保街所在“一条洋”的地形像一只大秧船。

我从大田县城驱车赶往三明市区,省道弯来扭去,途经三保街。此地二十里洋面连贯,一溜的村庄在周围山脉包裹下,像是一块表面凹陷的银锭。阳光照着纵横交错的阡陌,民居和甘蔗林交错分布,密密麻麻,反射出银白色的光斑。

三保街物产丰富,酒曲、果蔗、腊鸭和仙草冻等闻名四邻。特别是曲米酿制的红酒、加工蒸馏出来的米烧,是附近农家逢年过节待客的佳酿。

早时,三保街的商户齐集了土布、茶叶等山货,农闲时村民结伴挑往福州马尾贩卖,换回了日用品、舶来品,然后再散卖到山里各处村庄,于是积攒下大量的银圆。银圆虽然已经不能再当货币流通了,但贵金属至今仍被视作传家宝,三保街一带的小辈们嫁娶、乔迁和喜得儿女,老人把它当作礼物赠予。

我父亲的性子如同小孩,用他自己的话说,老是拎不清轻重。在生活拮据的年代,父亲花十个工才能挣得两元钱,从小贩“三保顶”手中偷偷买回一块大银。晚上睡觉前,他在家人面前不厌其烦地吹弄着,并且得意地拿过来传过去,挨个给我们听银子发出的声音。银圆最后被他锁进藏在床铺底下的木箱里,钥匙串别到裤腰带上。

我也买过大银。出于好奇,我托人在三保街物色,还从一位去过三保街的堂叔处买了些,价格已从父亲时代的两元涨到了接近千元。我和家人都听到了“银银银”之声,年幼的女儿打了一盆清水,将银圆用牙膏涂、用酒精擦、用毛巾洗,爱不释手。

缺水的三保街在一场场暴雨下形成了溪流,出口却埋在深山的夹缝里,在人们不注意间滑向东北面的文江,接着并入尤溪,流入闽江,走向大海。流水经过的洋尾山下,明代一太监被朝廷派来负责采矿炼银,留下“炉冶发千缗,人传几百春。遗墟空累嶂,白石总泥尘。浪费机关巧,徒增感慨新。山川回秀气,今为宝贤人”的《炉冶遗踪》。在洋头,几年前开发的矿山,银矿正源源不断地流向工厂的熔炉,炼造出一块块属于这片土地的真正银锭。

“三保顶”是我们村里的常客,有时他会悄悄从兜里掏出一块大银来,询问熟悉的人要不要收藏。他和他的祖辈一样,长年累月挑着各种日用品走村串户,用肩头上的曲米以物易物换回一担担白米。那挑着担子的身体如帆,双脚如桨,在洋头洋尾划进划出,把身影叠印在岭谷里。如今,老人已老,这艘船换成了三十九都五百娘子军,收着纸皮、废铁,喊着“有鸭毛卖无”,一幢幢崭新的高楼在大秧船里拔地而起,老人们依然把一块块大银当作礼物赠予小辈。

版权所有 ©2023 福建日报 fjdaily.com 闽ICP备15008128号
中国互联网举报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