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浦城县莲塘镇颜处村路头权自然村过长岗去临江的这条官道,自苦槠林岔开,从村庄南北两侧拾级而上,翻越长岗岭和南山岭,向西延展,形成一个巨大的、倒立的“人”字。路头权村在“人”字撇捺交叉处,我们家在撇的一侧,紧挨长岗古道。
村里的老人说,苦槠林比路头权村还年长。是先有苦槠林,还是先有路头权村,已无从可考。村口那几株直径超过两米的苦槠树,撑起的绿荫面积超过一个篮球场。腊月,村民在树下扎龙灯,祈求社稷平安。平日,老仙公在这里讲古,游商来这里售卖,从县城返村的人在这里发布见闻。即使是下着大雪的严冬,这里也不寂寞,每天都有小朋友在树下捡拾苦槠。一个冬天,我们兄妹几个可捡拾十多斤。等村里播放露天电影,母亲便炒苦槠给我们解馋。
路头权村与长岗岭相接,梯田连着树林绕村庄层层叠叠向外铺展,叫人看了有作画的冲动。掩映在桃树、李树、桂树丛中的房舍,行走在村道上的农人、耕牛和黄狗,畅游在溪流里的大白鹅和赤麻鸭……构成一幅和美山居图。
在我很小的时候,村里为涵养水源,将山高林密的长岗岭一带封为“禁山”,规定村民只能上山狩猎、挖笋、拾菌子,禁止砍伐。因为这个朴素的约定,长岗岭一年四季草木葱茏,猕猴桃、山柿子、野杨梅硕果累累,竹笋、菌子、草药应有尽有,绵延巍峨的长岗岭成了名副其实的金山银山。
离开长岗岭后,我常常怀念那里的生活。
当桃花开满山坳,岭上的树莓和长在山沿的地茄子就成熟了,这是大自然赠予的最好礼物。那时,一得闲暇,我们就往长岗岭跑,为树莓和地茄子,也为色彩斑斓的春天。那个季节,我们的手指、嘴唇、脸颊和衣服,全被地茄子的汁液染得红一块紫一块。清明将至,桃花慢慢谢去,映山红开满山坡,树莓和地茄子渐渐消失,孩子们的嘴唇又从绛紫变回粉红。绛紫是我童年的原色,它连同人生春季里那些美丽的梦,一起鲜活地留在记忆里。
盛夏砸板栗,金秋采藤梨,霜降吃山柿,初冬捡榛子,一年四季,长岗岭给予我们丰盛的馈赠。山里人最懂感恩,祖祖辈辈敬畏大山。
追野兔、赶山麂、抓刺猬不受季节限制,农闲时节,天天有人进山。若提早得了消息,我会把书包藏在苦槠林边生产队的仓库里,偷偷跟去。村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集体狩猎,不论男女长幼,参与者均可按人头分得一份猎物。我每次提着战利品战战兢兢回到家,必挨一顿责罚。可得知有人进山打猎,我仍会毫不犹豫丢下书包跟了去。
这就是童年,无忧无虑的童年!
谁说打猎不是学习?回到学校,老师让写作文,我会把打猎的过程描绘得惊心动魄,让不少同学羡慕。老师常常在全班同学面前大声朗读我的习作,有时还请同学读她认为写得好的句子。这种感觉很治愈,我编故事的冲动愈发强烈。
那个时候,老师布置作文,我总能将自己的经历嫁接其中。郁达夫说,文学作品都是作家的自传。我认为,作品更像是作家生活的重组和再现。
有次,我以“雪地打野猪”为素材,写命题作文《一件难忘的事》,因为所写是自己的经历,习作很生动,深得老师肯定。那年期中考,作文考题是写《一件快乐的事》,我将叙述的角度稍稍挪移,突出“打野猪”的快乐,习作再次获得表扬。我隐约感到,只要平时多多积累,下笔就能文思泉涌。
随着年龄增长,对生命的理解也越来越深刻。十七岁那年,我好像突然觉醒了,感觉自己的未来不在长岗岭,应该走出闽北大山,去找寻山外那个更精彩的世界。
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端午节过去好一阵子了,深藏大山深处的长岗岭依然停留在春天,天气尚未晴透,偶尔还下一两阵雨,乍暖还寒。长岗岭的杨梅就是在这样琢磨不透的日子里,由青泛黄,由黄变红。
说起杨梅,想起青杨梅浓烈的酸涩,口水情不自禁往外溢。时间能改变一切,在小伙伴的盼望中,杨梅果慢慢从鹅黄变成淡淡的粉红,又从粉红渐渐变成明艳的鲜红。大伙再也按捺不住,一窝蜂爬上杨梅树,摘下带回家用白砂糖腌在玻璃缸里。每天放学回到家,来不及放下书包,便急忙拿起筷子来回搅动,翻一翻,尝一尝,尽管加了糖,且泡淡了颜色,杨梅依旧酸涩无比,瓶底的汤汁倒是酸甜爽口。
这是长岗岭的味道,也是春天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