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午后,海风徐徐,我缓缓走在古意盎然的洛阳桥上,《万安桥记》碑石静静伫立在中亭。跨进“海内第一桥”展示馆,厚重的岁月气息扑面而来,碑上153字将一座跨海石桥的修造历程从历史深处拉到眼前。抚今追昔,古桥每一块巨石与水下石堤佐证着蔡襄带领泉州百姓鏖战江海、利用潮汐规律修桥的壮举。
主持修桥
万安渡口“每岁遇飓风大作,沉舟被溺而死者无算”,取名“万安”,不过是渡江人对平安渡过此险的一厢寄托。彼时的泉州,“云山百越路,市井十洲人”,已是海上丝绸之路的东方大港,海舶如织,商货山积。然而,这座扼住北上福州、江浙乃至京城交通咽喉的渡口,却如一道生死关卡横亘于南北道路之上,无数货物因之滞阻,无数生命因之湮灭。北宋庆历年间,郡人李宠曾在江上架设浮桥,但转瞬间便被狂风巨浪冲垮。一个由乡绅、商贾、僧侣合力共建石桥的构想被反复酝酿,却始终无人敢于担纲,直到蔡襄到来。
蔡襄,兴化仙游人,历仕三十余载,在至和、嘉祐年间两度请出知泉郡。《宋史·蔡襄传》记载甚明:“(蔡襄)徙知泉州,距州二十里万安渡绝海而济,往来畏其险。襄立石为梁,其长三百六十丈,种蛎于础以为固,至今赖焉。”文博专家陈鹏鹏在《洛阳桥:“海内第一桥”何以连接海外》中指出,“北宋名臣蔡襄出任泉州太守时,主持前人想修未竟的洛阳桥”。他接手的是一个数十年悬而未决的世纪工程,面对的是前人知难而退的天堑,而蔡母卢氏许愿、观世音化身筹钱等民间故事则为建桥增添了传奇色彩。
智慧造桥
“水阔五里,深不可址”,建桥最为棘手的是桥基。洛阳桥要建在江海交汇处,湍急的江水与汹涌的海潮在此碰撞,传统打桩法根本派不上用场。在多方考察和论证下,蔡襄和工匠们创造性地采用“筏形基础”——用船载大块花岗岩抛入江底,先铺满桥址,形成一道坚实的矮型石堤,桥基宛如竹筏铺展在江心,稳扎于江底。
即便如此,桥墩还是难以抵挡江流海潮昼夜不息地冲击。蔡襄从牡蛎身上找到了灵感,他尝试在桥墩石缝间繁殖牡蛎,借其外壳将松散的抛石牢固地胶结在一起,终获成功。这不仅胶结了石基,更减缓了水流对桥体的冲击,这是世界第一例将生物学运用于建筑工程的成功实践,更是一项非凡的自然科学史创新。
在两座桥墩之间架设石梁,同样是一道难关,工匠们巧妙地利用潮汐规律:趁涨潮之机,将精心选好的长石梁置于船筏之上,驶入两墩之间;待潮水上涨将船筏浮起,石梁便升到墩面上;稍加牵引调整,等待落潮时船筏随水面下沉,厚重的石梁便稳稳落座于墩上,这种被记载为“激浪以涨舟,悬机以弦”的浮运架梁法,巧夺天工,借自然之力为我所用,独出心裁。另外,工匠们还将桥墩两端砌成船首形尖劈状,因势利导分水,大大减轻了激流对桥体尤其是对桥墩的冲击,这是对唐代已有造桥工艺的传承与完美发展。船形桥墩、筏形基础、养蛎固基、浮运架梁——四项创举汇聚于一座跨海大石桥,代表了当时中国乃至世界最先进的造桥技艺。茅以升曾盛赞福建古石桥甲天下,而洛阳桥就是其中当之无愧的“中国古代桥梁的状元”。连接晋江安海镇和南安水头镇的安平桥,获誉“天下无桥长此桥”,便是一脉相承而建。
享誉千载
建桥七年,造桥费用“靡金钱一千四百万”,蔡襄捐出俸禄作表率,富商巨贾也慷慨解囊,乡野村夫僧尼踊跃捐赠。官民一条心,上下齐力——这是一座“众筹之桥”,它承载的是那个时代无数泉州人对“万安”二字的渴望。从泉州、福州到漳州七百里驿道旁,蔡襄还亲自发动民众“植松七百里,以庇道路”,让南来北往的商旅行人有绿荫可享,就像中亭旁的古榕为游人遮阳蔽日。曾有人感叹,没有花朝廷一文钱,如此浩大海上工程,“太守沧海挥毫”——它道尽了一位地方官借助民间之力办成旷世工程背后所仰仗的公信与赤诚,让人感慨万千。
嘉祐四年(1059年)十二月,洛阳桥历时六年零八个月落成。蔡襄在桥上大宴宾客,以雄浑端正的楷书挥笔写下《万安桥记》,完整记述了建桥的起止时间、建造方法、桥墩数目、桥身长宽、附属设施、经费来源、捐造者姓名以及石桥给百姓带来的巨大便利。这篇被后世称为“文绝”的千古佳作抑扬铿锵,更难能可贵的是,蔡襄将功绩归于卢锡、王实等15位民间挑大梁的参与者与捐赠者,只用“既成,太守莆阳蔡襄为之合乐饮而落之”一句轻描淡写,可见他对民力的重视和品德的谦虚高尚。清代书法家翁方纲曾评价:“蔡忠惠公书,北宋第一”。那块被称为“书绝”的青石碑刻,书法连同文章刻工合称“三绝”,历代书法家一直奉为珍品。
洛阳桥建成后,海外贸易迅猛发展,很快成为泉州北上福州乃至内陆腹地的交通枢纽,推动了宋代国家口岸水陆转运系统的建立与完善,也为泉州日后跃升为“东方第一大港”打通了至关重要的陆路腹地。2021年7月,洛阳桥作为“泉州:宋元中国的世界海洋商贸中心”的22处代表性遗产点之一,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洛阳桥不语,却以沉默的石墩跨越千年,连接起宋元时期泉州的沧海巨变与今日世人的惊叹——潮起潮落间,它用自己的千年存在诉说着闽南人“爱拼才会赢”的坚韧脊梁。
走出展示馆,夕照下筏形基础的遗迹清晰可见,记得余光中先生曾在诗作《洛阳桥》里深情地写道:“多少人走过了洛阳桥,多少船驶出了泉州湾”,而那每一个走过桥的人,都踩在先人用智勇铺就的坦途之上。七年修得洛阳桥,我想修得的是泉州通向外部世界的坦途和百姓世代期盼的万古安澜,修得的也是一个民族面对大海和激流时无所畏惧的勇气与智慧。江水长流,石桥如故,洛阳桥正用自身耀眼的存在为后代人留下一个伟大的答案——只要天下黎民万众一心,便没有什么天堑不可跨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