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版:武夷山下·读海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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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声荏苒

□颜 伟

同心村位于连江黄岐半岛北侧,以鲍鱼养殖闻名。渔村面朝大海,海水蔚蓝,海滩金黄,海面漂浮着塑胶渔排和浮球组成的海上养殖场,红蓝相间的色调如油画铺陈。村里村外建筑外墙大都被刷成粉色、蓝色。以鲍鱼为原型的“鲍美鲍帅”卡通形象随处可见。

那天下午,我驱车一个多小时慕名来到同心村。遗憾的是到达时已近傍晚,明丽的村景多不可见。于苍茫黄昏中找到村里的咖啡屋,点了份通心粉慰藉辘辘饥肠。

餐毕,来到室外,夜幕已降临,路灯洒下淡黄色的光,轻柔地将村庄包裹起来,朦朦胧胧仿似一幅淡墨画。海边有一片沙滩,我踱步而行,靠近大海。

一股沛然的力量席卷而来,顷刻剥夺了听觉、视觉乃至触觉。苍穹之下,潮水重重叠叠叩击海岸,无数水分子战士前仆后继,以史诗般的决绝,挺身撞向虚空,任由水晶盔甲碎裂成粉末,消散于漠漠黄沙、蛮荒海岸。海的呼吸响彻天地,覆盖感知和心绪,那是潮水,那是洋流,那是临渊。犹如醍醐灌顶,这股源于沧海深处的磅礴能量,牵引思绪穿越流年,将我拉入时间轴线。

同样的夏天,母亲生病,父亲把我交给在黄岐镇区工作的舅舅。那个年月,交通并不发达,前往黄岐半岛的道路蜿蜒曲折,车辆如同旋转的陀螺,绕过一座座山峦,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到达目的地。

接近黄岐,靠近大海。海风迎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新鲜的咸腥味。人在远处,听到连绵不绝的水声,浪涛轻拂堤岸,潮水来时如巨大的蓝色绸缎在沙滩上缓缓舒展,退潮后细碎的哗啦声悠远旷杳,一涨一落,循环往复。

那时常常跟舅舅到后沙海滩嬉戏。潮汐漫过沙滩,轻触礁岩,声音仿若天籁,又如一双温暖的手爱抚幼小的心灵,因母亲生病潜藏的悲伤,就这样在日复一日舒缓的潮声中被疗愈。

月光皎白的夜晚,海面笼上一层银色光晕,凉风轻袅,催动波涛如旌旗翻卷。浪花温柔地追随潮汐来到岸边,像极顽皮的小狗,迈着小短腿奔跑、嬉戏,舔舐你的脚趾。

有时下起雨,雨点绵延不断,滴落于海面,像极了蚕在桑房啃食桑叶,沙沙作响。潮声低语,细雨轻弹,天地间漾开了独属于大海的《田园交响曲》。

台风来临,激昂澎湃的潮声宛若大海奏响《英雄交响曲》,十几米高的浪柱排着整齐的队形,如烟花般在震天的轰隆声中被挨个点燃,浪潮撞击坚固的石堤,海水像碾碎的玉石冲天而起,绽放天际。

不久后,母亲的病痊愈,我告别大海,离开黄岐。

多久没有听到这样的潮声了?身处繁华,肉身与灵魂早已消磨于柴米油盐酱醋茶,飘零于人事聚散各天涯。客宿尘嚣多年,也未曾用心聆听大地起伏的声音、雨落亭台的声音、树叶凋零的声音。

数年后童心归来,我趁着夜色来到海滨,凝望沧溟,感怀生命于绚烂璀璨后的留白,于繁花落寞时的骄矜,于潮汐起落间的微渺。我深切地懂得,它属于独立的灵魂,疏朗而甘洌、自洽且从容。

古人枕流漱石、聆风听涛,消解疲惫,舒缓焦虑。《黄帝内经》记载,音律亦可疗愈心伤。潮声与心声同频,与清风相拥,与远山互映,蕴含的力量是磅礴也是微妙的。唐代诗人张若虚于江海之畔写下千古名篇《春江花月夜》: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春夜听涛,流水今日,明月前身,感慨人生短长、世事寒暖。他应是听到了横亘山水的音声,感怀心事,胸次浩茫,终成孤篇蜚声全唐的诗坛盛事。

世世代代牧渔海上的人类,于潮汐起落间巡弋渔场,于滔天大浪中追觅鱼群,撷取各类水产,获取优质蛋白,强健躯体,增长智慧,于大海的鼓浪声里聆听永不消逝的回响,于荏苒时光中安放四时悲喜、安守自然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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