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版:武夷山下·读海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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蟳埔阿婆

□姚雅丽

海风吹过古老的巷口,蚵壳砌成的墙好像一幅抽象画。蟳埔阿婆,你是画里最撩人的风景,古铜色的脸镌满沧桑。曾经的明眸皓齿和硕健腰身都还给了岁月,你颤巍巍的双手几乎提不起生活的重担。可你依然满头春光烂漫:含苞的玉兰花、傲娇的小菊花、明媚的素馨花……所有的艰难都细心地收藏起来,你把美的语言写在银丝上。

蟳埔阿婆,我的视线追踪着你。在妈祖巡香的盛大节日里,蟳埔渔村一片欢腾。擂鼓吹箫、挑灯举幡、花海香阵,你依然是众人瞩目的焦点。那一条五彩的飞龙,从天而降,欢腾着、呼啸着,有翻江倒海之势。是谁,舞动着龙之翼?是你,蟳埔阿婆!那震荡天宇的擂鼓声,穿云透月,铿锵昂扬,有海啸山呼之调。是谁,奏响了力之歌?是你,蟳埔阿婆!那一片延绵的花海、香阵,摇曳逶迤,摄人心魄,有极美极艳之态。是谁,绘出这美之卷?是你,蟳埔阿婆!你把美与力糅合得天衣无缝。

也许,人们追逐的,是你姹紫嫣红的簪花围,是你鲜艳夺目的大襟衣。而我,却追踪着你从青春年少一路走来的生命履迹。

记忆缓缓溯回儿时,那时候,你正年轻着哩。因为你,生长于闽南边远山村的我,萌发了对大海最初的向往。那时候,我出过最远的门就是跟着父母到镇上赶集。而最奢侈的事莫过于父母用卖了自家土特产的钱,到蟳埔阿姨的摊上买一两斤海蛎,全家人欢天喜地地打牙祭,那种鲜美的味道似乎未曾被岁月冲淡。在杂乱的集镇上,各色小本生意人根本无暇顾及自己的装扮,衣饰红艳艳的蟳埔阿姨就显得一枝独秀了。你动作麻利,一举手一投足的花枝颤动,无不荡出一圈圈美的光晕。

多年后,我走出小山村,安居于儿时向往的温陵古城,也尝过各种各样的海鲜。很多时候,我匆匆地行走于泉州古城的街市,也常会在人潮中瞥见那晃动的簪花围。可是对于你,亲切中依然感觉陌生而神秘。

直至我一次次走进蟳埔,一次次看到你,蟳埔阿婆——你是我幼时就见过的,如花似玉的蟳埔阿姨吗?我看见你坐在古榕树下,织渔网,撬海蛎,插花围,脸上依然挂着海浪般爽朗的笑。常年的操劳,凌厉的海风侵袭,你的眼神已不再清澈明亮,可是,你坐在那里,就像一根定海神针。

蟳埔阿婆,我看见你颠簸在岁月之舟上。在你创造的那些绚丽的色彩和动人的乐章上,有如花的笑靥,也有忧伤的泪水。

我知道,你曾经有个名字叫作女儿。在花样年华里,你稚嫩的小手捧起大大的海碗,你娇弱的小脚丫在沙滩上写下一串串音符。你牵起弟弟妹妹更小的手,学着母亲的样子刷锅洗碗,帮着出海归来的父兄给鱼分篓,把蟹装担。海风扬起你的衣襟,吹送你满头芳菲。你的脚被粗硬的沙砾划破了,可你还是笑着站起来。就在这样的跌跌撞撞中,你成长起来了,长成了蟳埔的妻子、母亲。

在你成为妻子、母亲的岁月里,你的担子更重了,肩膀也越来越厚实了。你一肩挑起风雨,一肩写下春秋,一心一意让日子红红火火。用“起三更,摸五更”来形容你,最恰当不过。可这个中艰辛,又岂是语言所能表达的?当男人扬帆出海时,你的心也随着海上的风浪飘摇跌宕。你操持着家事,养育着儿女,照管着鱼摊的生意。难怪一位熟悉蟳埔的朋友这样说:“在蟳埔,都是女人当家作主,男人几乎被忽略了!”是呀,男人捕鱼归来,把一船活蹦乱跳的海鲜丢给你,你二话没说,打扮利索就挑担摆摊做生意去。秤杆一提,眼睛一瞄,心里一掐,几斤几两的钱就出来了。在泉州周边的城镇,谁人不识蟳埔女?大家都晓得:要买蟳埔阿姨的鱼虾,一定得赶早,一磨蹭,蟳埔阿姨已收摊回家了,家里还有忙不完的活儿等着她呢!

而今,你不再有纤细柔美的腰肢、窈窕婀娜的曲线。你终于从家庭的主阵地撤下来,做起儿孙绕膝的蟳埔阿婆了。可你并没有停止劳作,停止抒写美、展示美。你更多的是把劳作当成一种享受,把对家庭的付出当成对子孙辈的示范。你帮衬着乡邻妯娌,惦记着姑妗叔伯。你无不自豪地告诉我:“在蟳埔,很少看到兄弟反目、妯娌吵架,一家子和和美美,左邻右舍和和睦睦,这才是过日子的样子啊!”是的,你坐在蚵壳厝前,蚵壳厝的风霜掩住你更深的风霜;你坐在岁月深处,蟳埔渔村就流淌出安宁静美。那历尽风浪后的静美,是大海般的宽广美、珍珠般的母性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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