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7日，英国多个福建侨团及英国北洋水师遗存保护基金会在纽卡斯尔圣约翰墓园举行甘肇功墓修缮仪式。消息传回国内，引发福建福州与屏南两地民众的广泛关注。墓主人甘肇功，系北洋水师“靖远”舰随军医生，祖籍福建省屏南县，出生于福州三坊七巷文儒坊。更令人惊叹的是，这位长眠异国的海军军医，竟是清代戍台名将甘国宝胞弟甘国阅的玄孙。一座远在英伦的孤墓，串联起福州文儒坊甘氏家族跨越近200年的海防传奇。

甘肇功墓的重新发现，缘于2024年甲午战争爆发130周年纪念之际。在英华人侨团赴纽卡斯尔圣约翰墓园祭扫北洋水师水兵墓地时，发现一座倒伏的方尖碑，碑上镌刻“光绪十三年，皇清廪生莲皋甘公之墓，六月十八日立”。该墓园素以5座晚清北洋水师水兵墓为人熟知。1881至1887年间，清政府多次派员赴英国阿姆斯特朗造船厂接收巡洋舰，多名水兵因水土不服病逝，就地安葬于此。1911年，海军将领程璧光出访英国时，曾专门修缮这5座墓葬，墓碑为中式半圆顶形态，一直保存到现在。然而，新发现的墓碑通篇未提海军身份，墓主身份一度成谜。经中英学者联合考证，两份清代官方史料揭开了谜底，一是驻英公使刘瑞芬致英国外相的官方照会，明确记载“靖远船医生甘肇功1887年病故纽卡斯尔，就地安葬”；二是李鸿章上奏的《甘肇功等从优议恤片》，朝廷按县丞规格给予七品等级抚恤，追赠“按知事”“世袭云骑尉”。

经国内学者进一步查证，甘肇功系福建福州文儒坊甘氏后人、清代戍台名将甘国宝胞弟甘国阅的玄孙。据《屏南甘氏家谱》记载：“肇功公，字溶春，号莲皋，原聘陈氏，清古田邑廪生，捐职按照恩差，委英国，积劳成疾，加赠按知事，世袭云骑尉……葬侯官西门外丞相山。”甘国宝父亲携子女从屏南县漈下村迁出，曾短暂定居现在古田县城西街道长岭村，后迁居福州城。故甘国阅参加古田县科举，成为“清古田邑廪生”，廪生即秀才，病逝年龄53岁。

甘肇功墓碑形制为何与另外5座不同？据中英文献记载，甘肇功家属在1888年申请将灵柩运回国内安葬，英国政府很可能同意了这一请求，墓穴可能是空冢，仅余墓碑。这也解释了1911年程璧光重修5座水兵墓时为何唯独漏掉甘肇功的墓，墓已迁走，只剩下碑。甘肇功的方尖碑形墓碑，极可能就是1887年下葬时的原貌。但有学者认为，英国迁墓程序较复杂，甘肇功墓穴可能并非空冢。

英国纽卡斯尔圣约翰墓园北洋水师5位水兵的墓碑都有“大清故勇”字样，但甘肇功墓碑没有从军履历，其背后是晚清海军军医群体尴尬的生存处境。彼时北洋海军军医分官办学堂培养、民间临时聘用两类，甘肇功属于闽籍临时聘任随军医官，契合北洋水师“闽籍官兵为主”的格局。

晚清军医普遍面临三重困境，一是权责模糊，无专属军衔，常被当作文职杂役调派；二是工作负荷极大，一名军医需照料数百名官兵，海上诊疗风险极高；三是社会地位低下，薪资微薄，官兵普遍更信赖传统中医，随军西医常遭轻视。甘肇功科举只取得“廪生”身份，年过50时，不得已“弃文从军”，以中医身份被征招，但身份却是临时聘用，在重视出身、讲究品级的晚清军队体系中，其身份被边缘化。另外，传统观念中“医者为小道”，科举出身的甘肇功家族不愿在碑刻中凸显随军行医的经历，最终造成墓碑只字不提海军医官身份的特殊细节。

梳理甘氏族谱可知，甘肇功一脉源自福州文儒坊甘氏，先祖正是两度镇守台湾的名将甘国宝。甘国宝胞弟甘国阅，便是甘肇功直系高祖。甘肇功族侄甘联璈，为民国海军中将。福州文儒坊甘氏一门三代，书写了跨越清朝中晚期到民国年间的完整海防史诗。

甘国宝（1709—1776年），祖籍福建屏南，少年时期随父迁居福州文儒坊。清雍正年间武进士，后官至福建陆路提督兼闽阅操大臣。他一生两度出任台湾挂印总兵，在台期间教民耕种、促进族群和睦，肃清海盗、巩固海防，使台湾“兵安其伍，民安其业”，其事迹被编为闽剧、歌仔戏、评话，在闽台两地广为传颂。甘联璈（1875—1947年）毕业于晚清江南水师学堂，清末率舰参与辛亥革命，后晋升海军中将。从清代戍台名将，到北洋海外军医，再到民国海军将领，福州文儒坊甘氏家族贯穿中国近200年海防发展史，是独一无二的家族历史样本。

令人遗憾的是，甘肇功遗骨归葬福州丞相山，今址已建成福州软件园，其国内墓园无迹可寻。甘国宝墓位于福州新店猫儿山，1957年因建设被拆除。国内两处甘氏家族海防人物墓葬均已消失，万里之外英国一方石碑仍完整留存至今，成为记录甘氏海军血脉的唯一实物遗存。

（作者单位：福州大学社会学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