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6年8月21日，顾颉刚应邀抵达厦门；1927年4月15日，他乘船前往广州。在厦大工作的近8个月里，他的足迹遍及厦门、泉州、福州、漳州。顾颉刚常年保持写日记的习惯，笔墨间留下诸多饮食记录。透过这些文字，得以窥见民国时期福建丰富多元的饮食风貌。
初到厦门，顾颉刚一时难以适应当地饮食，日记直白记下内心感受：“到厦门后最苦的事是吃饭。此间之菜既腥且淡，时时欲呕，然不吃更无办法，只得忍之。”“此间饭菜淡而无味，我是极随便的人，尚觉得不适。”
在厦门生活半年之后，他方才分清闽菜两大风味体系：“到此半年，今日在林家始吃得闽南整桌菜，盖以前在厦门所吃尽福州菜也。”“菜为厦门市桥头老珍源斋者，真厦门菜也。若南轩、东园，俱福州菜馆。乐陶陶亦厦门菜。”
渐渐适应闽菜风味后，他对闽南宴席重头菜烧猪赞誉有加，多次落笔记述：“今日席中，除鱼翅燕窝外，贵重之菜有烧猪。以小猪仿烧鸭例烤之，味甚美。价须四五元。”“闽南菜以烧猪为贵味，而猪之肺肝亦多入肴馔者。”
南轩、聚春园是顾颉刚日记里提及次数较多的两家福州菜馆。清代以来，福州旧南街一带发展为城市商业中心（刘立身《闽菜史谈》），沿街酒楼鳞次栉比。乾隆年间创立的南轩、同治年间开业的聚春园均坐落于此，南轩更是南街规模最大的酒楼。1911年，福州南轩于厦门开设分店，店内厨师皆来自福州，烧猪是其招牌菜。顾颉刚先后3次在南轩用餐，两次在厦门，一次在福州。
1927年，顾颉刚身负多重学术与交游事务前往福州出差，聚春园是此行重要宴饮场所：1月22日午间，“王悟梅在聚春园设宴”；次日午间，在聚春园举办招待时任教育部长蔡元培的公宴，晚间当地政务委员会又在此设招待宴，“佛跳墙”是聚春园招牌名菜。
除南轩、聚春园之外，日记所载闽菜馆还有厦门的光华、东园、老珍源斋、乐陶陶，以及福州的别有天、泉州的四海春。
日记中所记载素食有18次之多。除去1927年1月26日，他在福州与陈锡襄、郑宾于、潘家洵同游鼓山后，于涌泉寺吃素食外，其余17次均在厦门南普陀寺，此处几乎成了他的“第二食堂”（许晓春《厦大的名家美食情缘》）。当时在素菜馆宴客被视为尊贵的礼仪，加之南普陀寺位置又恰好紧邻厦大，顾颉刚此处赴宴的场合大多为应邀会友、公务接待：1926年10月21日，陪宴从新加坡来的太虚和尚；11月6日，“元胎夫妇邀宴”。1927年1月31日，“与川岛、介泉合宴蔡、马二先生”；2月3日，“声金、泽宣、贵定、雨阶邀宴”；2月9日，“苕之设宴”；2月28日，宴请南开大学第一任教务长凌冰先生；4月4日，“亮丞先生来，校长请吃饭”；4月10日，“江涛等7人来，同到南普陀饯别”。
闽南民间流传“山顶三项荤，海底三项素”的俗语，其中“海底三项素”指的是海苔、紫菜和海带。依山傍海的地理条件，给闽地素食添了一层鲜美的海味特色。
民国时期厦门粤菜馆兴盛，成为城市摩登生活的象征，陶园便是顾颉刚常去的一处。陶园最初设于岛美街，后迁至中山路。1926年10月15日，顾颉刚与好友及学生同游白鹿洞、虎溪后去陶园用餐。隔年1月15日，与一众厦大同仁送别鲁迅后又到陶园吃饭；同年4月12日，距离离厦赴穗仅剩三日，他还携妻子殷履安专程到陶园“吃点”。
海鲜是粤菜馆核心特色，陶园备有多道高档海味菜式，包含鲍鱼猪肚、红烧鲍脯、桂花鱼肚、清炖滑鱼唇。鸡馔亦是粤菜标志性品类，腊肠蒸鸡更是彼时厦门头牌粤菜馆的必备菜品（许晓春《厦门百年粤菜录》）。陶园仅鸡类菜肴，就有卤水浸鸡、酱油肥鸡、炸子肥鸡、韭黄烩鸡丝等多样做法。店内咸甜点心品类丰富，供应如蘑菇叉烧包、嫣红百花饺、奇香凤凰挞。
粤港饮食风味与厦门本土习惯相融，催生了当地“早午茶”风俗，这一传统也延续至今。日记中记载的粤菜馆还有福州的马玉山（周子雄《福州便览》）、广宜楼，厦门的广德、安乐园（陈佩真等《厦门指南》），以及漳州的广东馆，说明粤菜在福建之风行。
日记亦记录多款闽南本土特色小吃。其中，极具代表性的“四果汤”（日记记载为“四子汤”），以榭榴子（石榴籽）、亚达子（水椰子）、西米、格粉圆（葛粉圆子）加白糖冲制，或用莲子、亚达子（水椰子）、薏仁、花生搭配（杨滴翠《新厦门指南》），用料并不完全固定，日记记载其“芬芳香烈于口齿间”。日记里还出现名为“palatol”的吃食，推测应为厦门春饼（薄饼）的音译讹写。
厦门百姓“俗好啜茶”，这一风俗也频频见于顾颉刚日记，文中多次留下“品茗”“吃茶”的记录。除本土风味之外，日记还记录不少西洋、日式餐食：可在厦门法大洋菜馆、福天洞地西餐厅与福州西来洋菜馆吃西餐，日本馆则有冰牛乳、“加里古斯汁”（咖喱汁）。
民国时期的厦门形成了闽菜为主，粤菜、京菜、素菜、西餐等多元并存的餐饮业格局（《厦门工商业大观》）。有意思的是，顾颉刚来厦之前已在北京生活数年，日记中却不见他光顾京菜馆的记录，个中缘由不得而知。这些散落于日记的味觉文字，是民国福建饮食风貌的鲜活佐证，既生动诠释了福建千百年来兼容并蓄、海纳百川的海洋文化特质，也为今人读懂福建饮食文脉留存下一份珍贵的微观史料。
（作者单位：澳门理工大学人文及社会科学学院、厦门大学历史与文化遗产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