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锦绣堆》,仿佛推开一扇通往旧时光的雕花木门,一股浓缩了荔枝清甜、溪水潮润与古籍清香的典雅气息扑面而来。黎晗的笔触,将历史的断简残篇、风物的幽微线索、人物的寂寞光影,编织成一匹既根植于方志土壤,又恣意伸展着文学枝蔓的锦绣。这锦绣,充满记忆沉淀后温润的光泽;这“堆”,亦非杂乱无章的累积,而是作者以情思为经、哲思为纬,精心架构的纸上乡关。
黎晗的写作,是一场优雅而华丽的文学冒险。秦始皇、汉武帝求仙访药的故事,在《九鲤追梦》里被巧妙剪裁,染上了一层民间传说的色彩,比如那头上长角、遍体眼睛的“大鲛鱼”,在历史的冰冷海水中浮出了荒诞的脊背;蔡襄那本严谨的《荔枝谱》,在《陈紫方红宋家香》中,成了勾连杨贵妃与梅妃的浪漫引线,让“一骑红尘”的官道驿马,与“残妆和泪”的深宫幽怨,在荔枝的甘甜里渗出一丝历史的酸涩。这种处理,并非对史实的轻慢,而是让坚硬的史料,在文学的温度下软化、重组,生出新的意蕴。正如他饶有兴致地剖析《莆阳比事》那“联比而书”的体例,认为其“汇聚科分”“偶俪成编”的巧思,精神脉络与《哈扎尔辞典》的时空折叠颇有神会之处。黎晗本人的书写,正是这种“属辞有法”的当代实践。他将荔枝与梅妃、科举、溪流、鬼怪传说等这些看似不相干的“同类项”并置、联比,在碰撞与映照中,织就一张理解莆田地方精神的复杂光谱。这光谱中,既有“绮分璧合”的形式之美,更有对历史叙事本身的反省与玩味。
这一方水土的魂灵,在书写中徐徐浮现,风物不再是沉默的客体。黎晗笔下的人物,也挣脱了“百度百科”式的扁平:徐寅“终日无人问一声”的落寞、刘克庄宦海浮沉的无奈、明代莆籍画家“壶山兰水奇堪擅”的卓越才华,都在史料的缝隙中被他细心打捞,赋予了文献名邦温热的呼吸。其中最动人之处,在于对女性声音的聆听,从梅妃那首漂洋过海被歌德译介的《一斛珠》,到明代闺秀诗人“丽才雅藻”的记载,这些被历史烟尘遮蔽的才情微光,在黎晗的笔下一一得以重新闪烁。
九鲤湖的仙气、龟山的神异、太平港冬至的鱼汛……这些《莆舆纪胜》中的记载,被作者以现代人的感官重新触碰。他揣想温泉烹鸡的滋味,却在这种充满兴味的重访中,完成了一场古今对话。地理不仅是故事发生的背景,它本身就是故事,是集体潜意识与自然力量的交汇场域。像“无烦恼村”这样的地名,更从一段避祸往事中提炼出中国人关于安宁的永恒向往,寥寥数笔,尽显举重若轻。
应该说,支撑并穿梭于这所有叙事之间的,是黎晗独具韵致、充满张力的语言。他写自然巨变,寥寥数语即写出沧海桑田;写乡野奇谭,又能摇曳生姿,奇幻处不逊唐人志怪。这种语言风格的自如转换与融合,恰恰对应并揭示了历史本身的多层质感。书中对《莆阳比事》作者李俊甫生平近乎空白的追寻,尤具深意。除了一个名字与一部不朽之作,我们对其官迹浮沉几乎一无所知。然而,“知道《莆阳比事》是他写的就行了,其他的都不重要了”。在时间的长河中,真正能沉淀下来,构成“锦绣”的,往往不是显赫的官衔与功业,而是那些诚挚地承载了地方记忆、文化基因与精神密码的书写本身。文字,在此成为抵抗时间侵蚀与历史遗忘最柔软也最坚韧的碑铭。
因此,《锦绣堆》最终呈现的,并非炫目的珍宝,而是一种深沉的地方认同与历史温情。在“沉七洲,浮莆田”的地质变迁喻象下,是文明记忆的浮沉与坚韧。作者如一位博识而温暖的乡愁诗人,引领我们漫步于壶山兰水之间,指给我们看——这里,蔡襄曾凝视过一株荔枝;那里,徐寅曾独坐于溪头;这一处,曾有火球划过夜空;那一道溪,温水至今如汤。他将考据化为诗意,将废墟转为锦绣,为我们保存了一份具体而微、可触可感的“纸上乡关”。
(作者系福州市社科院特约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