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个天气晴朗的夏日上午,我造访了金翼之家——这座建于1915年、已有百余年历史的乡村商人的大宅。它位于古田县黄田镇凤亭村。
这座华屋大宅依平缓坡地而建,三个平台依次增高,为六扇两弄三进式建筑,厅堂、主房、书房、客房、储藏室等一应俱全,错落交织。与村里其他房子不同的是,房子左前和右后边各有两个三层塔楼,用来防御土匪,墙上有瞭望窗口和枪眼。整座房屋规模宏大,装饰精美,占地面积800多平方米。
因年久失修,这座大宅一度濒临倒塌,后来县里斥资修缮,恢复了它百年前的风采:白墙灰瓦,雕梁画栋,屋顶层叠起伏,阳光下宛如一座白色宫殿。
在闽地,娶妻、生子、起大厝,是人生三件大事。每一个赚来巨额财富的人第一件要事是盖一座华屋大宅。所以,类似金翼之家这样的百年豪宅在闽地并不少见,但多数颓败倒塌在时间洪流中,而金翼之家不仅幸运留存下来,且愈发光鲜起来。原因只有一个,因为它是林耀华的故居。
林耀华何许人也?是享誉世界的大学者,是我国民族学、人类学、社会学的一代宗师。
林耀华1901年生于古田县岭尾村(今凤亭村);1928年入燕京大学攻读社会学,师从著名学者吴文藻,获硕士学位;1937年赴美国哈佛大学攻读人类学,获博士学位;1941年回国任教于燕京大学和中央民族大学,任博士生导师,终身教授;2000年逝世于北京。
在美国期间,39岁的林耀华用英文写成《金翼——一个中国家族的史记》一书,一部小说体的人类学经典著作,畅销英、美等国半个多世纪,也奠定了其在世界人类学研究方面的地位。《金翼》是林耀华的家族记忆,讲述发生在乡村豪宅“金翼之家”寻常和不寻常的故事,再现两个家族及其时代的变迁史。他曾深情写道:“《金翼》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小说,这部书包含着我的亲身经验、我的家乡、我的家族的历史。它是真实的,是东方乡村与家族体系的缩影。”
所谓“金翼”,指金鸡的翅膀。在《金翼》中,林先生解释了“金翼之家”的来历——
“这山的形状很像鸡,头和脸偏向一边,但一只金色的翅膀却伸向你们的房子。那必定是你们家兴旺发达的原因。我们就叫他‘金翼之家’吧!”林耀华三哥的同学、一位来自福州的有学识的年轻人在后山游玩时,发现并说出了这一秘密,这种神秘的说法如一阵风,吹遍林家,吹到镇上,吹到县里,林家这座豪宅成为众所周知的“金翼之家”。
今日,“金翼之家”大门墙上挂了十多面牌匾,分别标识着此地为北京大学、清华大学、中央民族大学等20余所高校的社会学、人类学专业的教学研究基地。每年寒暑假,一批批来自全国各高校相关专业的学者、学子都会来到凤亭村开展教学研究、社会实践活动。
(二)
林耀华的父亲年轻时是凤亭村农民,他不喜欢田间劳作,在村旁商道边从事短暂的小贩生意,后到镇上与看中医的姐夫盘下一个店铺,一面开中医诊所,一面从事咸鱼销售和稻米收购生意,生意做大后,又参与湖口镇与福州之间的航运业务。林父讲义气,头脑灵活,善于社交,懂得把握政治时局和生意时机,成为镇上首富的同时,也成为古田县里和福州城里有头面的人物。
林父拥有巨额财富后做了两件重要的事,一是盖起宅邸金翼之家,二是支出大额钱款给孩子提供最好的新式教育。林耀华的三哥从福州英华中学毕业后自费赴美国留学,学成归来在福州的高校任教。受三哥影响,聪明伶俐的小弟林耀华在镇上读完小学后到福州读中学,再到北京读大学,继而到美国深造,这一切需要丰厚的银元支撑,有远见卓识的林父在这方面没有半点犹豫。曾经因为教育经费是从店铺的家族账户里支出,一度遭来林父姐夫和侄儿等股东的反对,他们抱怨支出过大且不公平,林父不讲情面地驳斥,说教育投资是家族兴盛的大计。
在风雨飘摇的民国时代,农家子弟能入学读书都奢侈,何况出洋留学?林耀华无疑是时代幸运者。
《金翼》一书中记录过一段林耀华在古田溪被土匪绑票勒索赎金的惊险故事。
那年暑假,读中学的林耀华和7个同学一起从福州回家,在古田溪换乘小船,离开码头不久就被几个持枪的土匪绑架,不停歇地走了大约40公里后,他们的双手被绳子捆着,双脚被绑在树干上,无法动弹,无数蚊子叮咬他们。
与此同时,土匪头目与山下学生家长正进行着秘密而紧张的交易。赎金多少依据各家财富确定,林家财力丰厚,赎金1000块大洋。林父一时无力支付,劳心费神地设法营救儿子。
在被关押的漫长时日中,聪明的林耀华设法与土匪攀谈,发现土匪村清是自己舅舅的邻居。他努力劝服村清改过自新。35天后,林耀华敲开了镇上林家店铺的大门,他发现父亲原本灰白的头发和胡子全白了。那一瞬间,他成熟了。
(三)
我不是人类学、社会学方面的学者,但被《金翼》这部书吸引和征服。一些朋友也会提到这部让他们难以忘怀的书,我不禁琢磨起来,究竟是什么魔力让这部书如此独特?
或许,《金翼》之妙就妙在,看似在讲述1901—1941年闽江边一个乡村家族的故事,实则在探求一个大的社会话题,乡土中国靠什么力量来维系其运转?林耀华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古老传统的信仰和现代意义上的关系调适,构成了乡村家族以及乡土中国运转的秘密之一。
调适,是林耀华为社会学贡献的一个词,他在《金翼》中说:“命运就是人际关系和人的再调适。”“人类生活中有一种弹性是其无法控制的。当生活之网中的某些联结被危机肢解失效时,另一些联结会全力发挥作用。”
这种调适在黄家的诸多困境和发展机遇中发挥了作用,比如黄家生意由镇上扩展到福州的航运、木材、鱼米等生意,各种关系的调适让黄家在转折性事件上进入人生和事业的最高境地,而张家则相反,各种关系调适失败,导致家族落败。
或许,《金翼》之妙还妙在,它以小说生动传神之笔法来写作一部社会学著作,我更愿意将它当一部吸引人的小说来读,它所写的事和人让人念念不忘,从细节到叙述再到分析,全然小说的春秋笔法,却又如此真实。我不得不佩服林先生的笔力,他深刻的洞察力和轻逸优美的叙述里饱含了其对故土深深的眷念之情。
从金翼之家回到福州很长一段时间,只要经过闽江,我忍不住会多停留一会儿,尽管闽江两岸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江中偶有现代游轮货轮驶过,早已不是80年前的闽江,但我眼前仍固执地浮现林耀华先生在《金翼》中所描述的当年情形。这条江上行90公里左右,就是古田县的凤亭村,林家当年的红火生意和后代求学外出走天下,总是乘坐人工木船、机动木船往返于这段江面。江水流淌,奔流不息,昨天与今天的故事,本质上来说又有什么差别呢,无非奋斗、沉浮、功业,或者了无踪迹,或者留下印痕。
如果金翼之家只是商人家的一栋豪宅,如果这栋豪宅没有诞生林耀华先生,如果他没有写出一部《金翼》,那金翼之家还会留存至今吗?那我还会造访金翼之家吗?

